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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的困境和黑格尔的幽灵 ——关于中国无哲学的反思(下)

送交者: 哲哲乾坤[☆品衔R4☆] 于 2021-05-10 17:04 已读 856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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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否定之否定”——形而上学的怪圈?

黑格尔的幽灵并没有阻挡住19至20世纪以来哲学王国领域的多元化拓展和哲学定义的多样化趋势。Philosophy在今天的西方早已不只是停留在“爱智学”的层面或向度上了,它的多次危机促使其在内涵与外延两方面屡获突破,“爱智”的初衷一如孩提时代一抹淡淡的梦痕仅残留在哲学发展的轨迹上。我们无法历数现在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哲学的定义(罗素说过:“有多少哲学家就有多少哲学。”)我们要说,把哲学仅仅定格为“爱智学”的原始含义,早已是很不合时宜的了。

德里达曾在一次用餐时说“中国没有哲学”,[9](P139)这句非正式场合下的话语以后在正式的学术场合下被中国学者热烈转述,一时被炒地纷纷扬扬。孰不知德里达实际上是一位奋力反对“逻各斯中心主义”和提出要“解构形而上学”的人,然而其审视何为哲学的先在前提却是黑格尔的形而上学定义,“哲学”和“形而上学”在德里达的视野中并非是褒扬的对象。他说,“解构不是哲学”而只是一种“思想”,“解构”的目的在于“超越哲学思考”。[9](P82)无疑,德里达拒绝那种恪守传统形而上学的标准审视自己的思想,如果这样,他宁可承认自己的学术体系只是一种思想,而不是哲学。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把德里达称为“哲学家”、还要把他的“解构主义”思想视为当代西方重要的哲学流派呢?可见,人们在“判学”时早已把“黑格尔标准”置之度外了!

即使在黑格尔的时代,欧洲人在界定“什么是哲学”时也不以黑格尔的标准为标准。黑格尔本人就抱怨说,“哲学”这一名词在英国虽然受到尊重,但英国人的哲学定义未免太宽泛了,“英国人并称物理学的仪器,如风雨表和寒暑表,为哲学的仪器。又如许多理论,特别是关于道德或伦理学的理论,一些从人心的情感或经验得来的理论也称为哲学,最后关于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和原则亦被称为哲学。”“在英国有一个为汤姆生编的《哲学杂志》讨论到化学、农业(肥料)、农业经济、技术知识,有点像‘黑尔谟布施特杂志’。”[2](59)我不能断定黑格尔所说的这家《哲学杂志》是否就是英国皇家科学院主办的《哲学学报》(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哈佛大学图书馆存有从1623年至1966年左右的该杂志的电子藏本,如果浏览一下17至19世纪的一些文章和目录,发现它确实象黑格尔所说得那样,简直就是一部科技百科全书。我还惊奇地从这本标明“哲学学报”的杂志中发现了17世纪英国人对中国天文学的介绍,满怀兴致地欣赏了17世纪欧洲人绘制的中国图画,从中看到了明清时代中国的宝塔、桥梁和房舍。这本杂志到了19世纪和20世纪,完全变成一本纯粹的科技杂志了,但它仍名曰《哲学学报》。由此而知,对哲学的界定即使在西方也不是铁板一块的“黑格尔标准”,至少在英国人那里,哲学是一个包容性较大或等同于“科学”的概念。

事实上,“爱智学”在公元三世纪就已经中断了。罗马帝国没有人能读懂希腊文,希腊哲学辗转成为东罗马土地上的珍贵遗产,直到十字军远征时西方人才惊奇地发现了这些“古董”,于是才有拜阿拉伯人为师的“东方主义”思潮的形成,也才有了经院哲学和“文艺复兴”。当然,中世纪还有柏拉图思想的残存,但它只是通过与希伯来精神相结合镶嵌在“教父哲学”中的一块“希腊化石”,这种哲学不是“爱智”,而是“爱神”或“爱上帝”。真正复兴了希腊理性哲学、让哲学试图摆脱神学婢女地位而完成“我思故我在”的欧洲第一位哲学家是笛卡尔,所以,真正的欧洲哲学史应该从笛卡尔学派写起。如孔德便把欧洲的历史分为“神学时代”→“哲学时代”→“科学时代”,“哲学时代”是笛卡尔以后的时代,“科学时代”自18和19世纪始,在这两个时代之前,只有“神学时代”。遥远的古希腊——欧洲人的记忆中本来并没有它的位置,在欧洲历史中,“发现希腊”与“发现东方”是一回事。

即使在笛卡尔时代,对于希腊的形而上学本体论也不全是一种认同的态度,拒斥形而上学的思潮与欧洲进入哲学时代同期而至。如笛卡尔学派的重要代表培尔不仅公开怀疑上帝的存在,而且从根本上怀疑形而上学的思辨方法,马克思说他“使17世纪的形而上学和一切形而上学在理论上威信扫地”[10](P162)。在“哲学时代”,欧洲各重要的哲学家几乎都没有拘泥于形而上学原旨或“逻各斯”原主义,这最终导致了休谟、康德的怀疑论对形而上学的反叛,康德还把“道德的形而上学”提到了哲学本体论的地位,从而发动了一场哲学史上的“哥白尼革命”。黑格尔哲学表现出了对康德的某种反动,但却开始了对希腊形而上学精神的复归。正是黑格尔本人,营造了“哲学是什么”或“什么是哲学”的理论困境。

对黑格尔哲学采取“拒斥”态度是整个19世纪至20世纪欧洲哲学的主流,它们展现了强大的阵容,这就是影响至今的实证主义的各种流派。从孔德、斯宾塞的实证哲学到维也纳学派的分析哲学再到美国的实用主义,把科学主义引入哲学,在“拒斥形而上学”的口号下反思传统,一时形而上学成为强弩之末。按照“拒斥形而上学的”论点,黑格尔哲学也不是哲学。在形而上学那里,无本体论便无哲学,但传统本体论仅仅是一种逻辑建构,而实证主义者坚持认为本体是可以实证的,不能被实证的本体尽管逻辑上可以自足(如黑格尔的“绝对理念”),但在实际上不能成立。这样,黑格尔哲学在实证哲学面前自然失去了其存在的合理性,按时髦的话语说,即失去了“合法性”。即使师出于黑格尔学派的马克思,也声称自从近代自然科学诞生之后,作为“科学的科学”的哲学已经死亡——恩格斯宣称:费尔巴哈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已经终结,代之而起的是分门别类的实证科学。虽然马克思格和恩格斯不愧为伟大的哲学家,但他们从来没有宣称他们的学说是“哲学”,按照恩格斯的说法,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论只能属于科学。

对形而上学的这种大颠覆实际上是对黑格尔哲学标准和哲学定义的大否定,也是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大否定。维也纳学派代表人物之一的维特根斯坦干脆认为传统的形而上学本体论仅是一种语言的误用,是理智的昏迷,哲学根本不应该研究这些,而应该回到现实生活。除实证主义对传统形而上学的颠覆之外,反理智主义从另一维度上消解形而上学。尼采就反对用理性、思维、逻辑概念去追求和构造“本体”,主张充满矛盾和痛苦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上帝已经死了”,“超人”出世,“超人”以权力意志来抗衡理性主义对人之肉体的忽视,加之本格森的生命哲学的出现,一时汇成了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思想潮流。

应该说,20世纪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重镇是海德格尔,他对从希腊到黑格尔的全部西方哲学采取了一种完全否定的态度,其摧枯拉朽的武器是他的“存在论”,并用“存在论”取代西方传统哲学的本体论。海德格尔认为自希腊以来的本体论哲学中的一个根本错误就是对本体“是什么”的永无止境的追求,结果把存在者当成了存在,从而造成主客二分,造成了理性主义和逻辑主义统治下的抽象的二元思辨方式。海德格尔理解的“存在”就是一种意义和境界,他猛烈地抨击主客二分的传统形而上学导致知识论,不仅造成了技术力量对人生意义的腐蚀,而且必然走向一神论宗教,即“形而上学—神—逻辑学(Onto-Theo-Logik)”。[11](P832)海德格尔还反对逻辑分析主义利用语言分析代替传统思辨哲学的方法,主张消解语言的分析功能,强调真正的语言不是逻辑的语言,而是“诗”的语言,“诗”与“思”使人进入“栖居”并澄明其意义。

从尼采“上帝死了”到海格尔的“诗意的栖居”,再到当代德里达对“语言中心主义”、“逻各斯中主义”的消解,实际上开显出一种“文化哲学”的发展趋势,科学主义被当作是“逻格斯中心主义”的必然结果加以批判,西方传统的形而上学深陷空前的危机,其阵容可谓溃不成军。然而,“哲学”这一概念的躯壳仍在被袭用。遍观当代哲学界各种流派,谁也不会因为拒斥形而上学和本体论而被认为“不是哲学”,更不会遭遇到“不是哲学的哲学”之“合法性”的质疑。如今,就象人们没有理由斥责马克思、孔德、尼采、本格森、海德格尔、福柯和德里达的哲学“不是哲学”一样,人们更没有理由斥责《易经》、《老子》、魏晋玄学和宋明理学中的形而上学的本体论“不是哲学”!

罗素说:“哲学,就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来说,乃是某种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东西。”“一切确切的知识——我是这样主张的——都属于科学;一切确切知识之外的教条都属于神学。但是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还有一片受到双方攻击的无人之域;这片无人之域就是哲学。”[12](11)罗素给哲学预设了一块地盘,然而却是一块险象环生、两肋受敌的空间。科学是知识论的产物,现代科学是知识论发达的产物,科学的使命就是要去穷究具体实体的奥秘,在科学原理的指导下产生了日新月异的技术。但是,现象和物质世界是无限的,科学的使命也是无限的。无限地去接近绝对真理又不可能穷究所有的真理,在科学的触角抵达不及或暂时无法触及和无法解释的领域,便是神学自由翱翔和大展身手的天地。换言之,一切可以证实或证伪的理论是科学的真理,一切既不可证实又不可证伪的理论便是神学的领地。科学给人们提供源源不断的便利,是天字第一号的理性工具,因而倍受青睐;神学拯救着人们的灵魂,向人们提供进入天堂的廉价的门票,同样具有实用的价值。唯独哲学,把科学和神学丢弃的不毛之地捡拾过来,开垦出来的却是一块空灵世界,其贫困、无用和无奈,怎能不导致对其“合法性”的质疑?

然而,正像冯友兰先生曾经指出的那样,传统的形而上学被否定之后,实证主义和科学主义成为当代文化思潮的主流,而关于人类安身立命的大道理却没有讲了,他呼唤“重建形而上学”。于是,在一片“哲学的终结”、“哲学的解构”声浪中,黑格尔的幽灵渐渐遁去却又悄悄而来。人们突然意识到,正是黑格尔的幽灵,或者说正是“逻各斯中心主义”使得当代哲学至今并没有走出从反形而上学到不得不回归形而上学的画地为牢的百年怪圈!不过,新世纪的形而上学将不再是“黑格尔标准”的思辨哲学了,而是一种维柯(18世纪意大利哲学家)式的“人类形而上学”或曰“文化哲学”。从“理性形而上学”到“拒斥形而上学”再到“人类形而上学”,近二百年的西方哲学发展史走出了一个形而上学“否定之否定”的圆圈,这是一个螺旋发展、无限向上的圆圈,21世纪的世界哲学,正在展现一个哲学模式大转型的圆圈,21世纪的中国哲学,必将被定格在这个转型圆圈的至高点上!

参考文献:
[1]庄子. 德充符(A). 陈鼓应. 庄子今译今注(C). 北京: 中华书局, 1983.
[2]黑格尔. 哲学史讲演录V1(M). 贺麟、王太庆.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96.
[3]利玛窦. 利玛窦中国札记(M). 何高济、王遵仲、李申. 北京: 中华书局, 1997.
[4]曾德昭. 大中国志(M). 何高济.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5]Martin Martinius. Sinice historie decas prima(M). Amsterdam: Joannem Blaev, 1659. 参见胡阳、李长铎. 莱布尼茨二进制与伏羲八卦考(M). 布鲁塞尔: 太极科学出版社, 1998.
[6]莱布尼茨.致德雷蒙先生的信:论中国哲学(A).何兆武、柳卸林.中国印象——世界名人论中国文化上册(C).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7]黑格尔. 历史哲学(M).王造时.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
[8]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V3(M).贺麟、王太庆.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9]杜小真、张宁编. 德里达中国讲演录(M).北京: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3.
[10]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V2(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65.
[11]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选下卷(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12]罗素.西方哲学史上册(M),何兆武、李约瑟.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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