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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四川情结(十五)抢购、烧钱、坐飞机

送交者: 楚夫子[★★声望品衔9★★] 于 2021-09-14 12:18 已读 1746 次 6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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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四川情结(十五)抢购、烧钱、坐飞机

2021年9月14日

楚夫子

1948年秋,我已五足岁,可以上小学了。但我姐就读的汉口圣罗以女子中学附属小学是春季招生,秋季不招生的。我就只有在家盼望春天早来。

那时,我家住交通路九号二楼一整层,内空大约有两个十二呎高罢。外间是饭厅兼会议室,摆着张可围坐二十多人的特大长方形会议桌,平常是我家吃饭的地方,经理和高级职员开会,也在这儿。它还是我们三个孩子的游戏間,我和弟弟常常绕着那张大桌子騎三轮车玩比赛。饭厅之后,一楼到二楼的大楼梯的上方如天井的地方,有条走廊,靠里那个門,通我家专用的卫生设备和浴缸。靠外那个門,供开会时职员如厕用。饭厅之前,是两间大卧室,两排大窗朝街。窗外是一长排阳台。阳台下,是天伦制造厂门市部的大招牌。一楼是门市部。三楼住的账房先生和佣人们。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中段,是我家的大厨房。厨房的边门,通一个大晒台。平常我家大师傅(厨师)殷师傅腌制的烘鱼腊肉,先抹了盐巴和花椒,然后放进厨房里的一口大缸里,用大石块压了,盖上盖,过几天翻一次。进了味,就一排排挂上晒台四围的木杆上晒,直到亮晶晶的发红。当时,我家在汉口算是比较有钱的资本家了,日常生活也就如此。哪里会有如今电影电视里那么豪阔?对我父母而言,事业就是一切,钱要用在刀刃上,自己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奢侈也不是没有,也就是三不之的打电话去四十来步逺的四季美叫几个殷师傅做不来的下江菜或汤包。通常是放在一精致的竹篮里,由堂倌热腾腾的送来。我父母和我们上学下学的私家交通工具,是黄包车和三轮车。不是汽车。我三叔更是全家十来口人都住在厂子里,一心扑在工作上。只父亲早餐有些讲究。他有个烧蜡烛的锡做的小炖锅,做得像个大杯子,上面雕着花,很精致。那是他炖燕窝的。医生说,吃燕窩養肺。所以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边喝牛奶边吃燕窩边看报上的行情,边打电话安排买进卖出的大事。

一天清早,我被喧嚣的人声惊醒。趴在阳台上往下一看,我的天,整条交通路从中山大道直到花楼街被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手里都拿着举着大叠大捆的钞票争先恐后往前涌,活力充沛,前仰后合,如断了流的大潮水。我问母亲他们这么早挤在街上做什么。母亲回答说:“买我家的肥皂!”我父亲早就叫醒了三楼的账房先生下楼去对付那些抢购肥皂的市民了。

原来那时国民政府严禁百姓私藏金子,发行法币和金圆券,无端搅乱了金融市场,货币狂贬,物价一日数涨。百姓领了以钞票厚度计量的薪水,得在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纸币换成商品保值。不巧,那时老百姓看中的能保值的商品,匪夷所思,不是如今covid`19大流行时三天两头断货的卫生纸,而竟是肥皂!因肥皂是大家小户每日必用之物,可储存数年而不变质,且方方正正,易于囤积。而且,如若物价飞涨,一些肥皂厂因周转不灵,厂中的现钱不足以支付银行贷款利息,抑或不足以支付已飞上天了的原料价格,垮了,市面上的肥皂断了货,那么,买到手中的肥皂便奇货可居,价钱水涨船高,更值钱了。就这么个不成其理的荒唐道理,一传十,十传百,至于引起骚动,成千上万的人疯子把我家门前这条安安静静的花岗石砖垫起的交通路挤爆了,沸反盈天。场面这么乱,也不见警察来,我母亲不让我们下楼。最后,这么多的人怎么走的,我不知道。問我父亲。父亲说,楼下门市的肥皂卖得一块都不剩了,还有不走人的吗?我姐天天上学,是乘三轮车由车夫老刘踩去的,车子不到,上不了学。即使是父母往学校送,門被堵得死死的,还是送不去。圣罗以小学,学生迟了到,嬷嬷是要叫你对着教室讲台一角的痰盂罚站的!姐怕罚站,在窗口眼巴巴的看车,哭得昏天黑地。最后,老刘迟到了,姐也迟到了,罚站却幸免了——那天到处发生抢购,学校周遭街道大堵塞,迟到的学生太多了,法不责众——总不能罚十几个迟到的学生围一痰盂站三圈罢?

平时我姐我弟,上小学的上小学去了,上幼稚园的上幼稚园去了。我既一时半会儿无学可上,父母去厂里上班,就把我捎带在身边。母亲到厂之后会去处理账务,父亲到厂后,很多部门会来经理室汇报请示,他得处理具体事务。中餐后得闲,便换上宽松的白衫黑裤,在办公室凝神打坐。我则乘机在偌大的厂子里到处玩。厂里的工友,很多是利济小学毕业的,跟王家不是亲戚,也是乡党,所以跟我很亲热,还给我乡下带来的枣子呀,麻糖呀,咸糍粑呀,黄豆芝麻炒隂米呀,还有别的很多叫不上名头的好东西吃。甚至还请我吃过一次猫肉呢!——我只尝了一口,觉得酸而且硬,马上吐了出来。

有次,溜进了锅炉房,我见皂化炉下大火熊熊烧出一片红黄的辉光,比平时好看。上去一瞄,原来烧的不是平时用的煤炭块,而是一箱箱的钞票!这不是钱吗?这一箱一箱崭新的钞票,该可以买多少东西呀!我问烧锅炉的工友,么斯不好烧,要烧钱?工友一边往炉膛里扔一扎扎的新钞一边告诉我,这些钱,还没废纸值钱呢!废纸可以卖给收荒货的,这些钞票,連收荒货的人都不敢收的!烧了还可以省煤炭钱呢!少爷,你想不想把钞票扔进去烧着玩?我当然巴不得加入这烧钞票的疯狂游戏了!看着带点奶油甜香的一叠叠的钞票燃着了火,在炉膛中腾起红黄的烈焰,如春花之开瓣,还左摆右摇的精神,我玩得开心极了。后来問了母亲,才知道被烧的都是金圆券和法币。这些种不待老百姓见的钱币,把百姓害惨了,也把不准不收金圆券和法币的工厂害惨了!发薪时,不收金圆券和法币的职工是要吃官司罚款坐牢的。卖货时,不收金圆券和法币的商家和厂家也是要吃官司罚款坐牢的!这真不知是政府为敛财打仗闹出的一出什么蠢笨的花彩!

那是动荡的岁月,奔波多,离乱多——我生下地就被母亲抱在怀里跑警报躲炸弹,一岁坐车椅,三岁坐轮船,五岁坐轿子,六岁坐飞机——永远的跟着父母颠躓于途。为什么坐飞机呢?因为解放军要打到武汉了。父亲怕兵燹,计划将在汉的两房二十余口人再次徹往重庆。

我和三叔的孩子们是在汉口王家墩机场登机的。那架飞机不很大,途中又遇上气流,颠簸不止。上飞机时,每人领到一个专供乘客呕吐的牛皮纸做的袋子。所有的人都大吐特吐。特别是三娘(三婶娘,她生了十五个孩子,存活十三个,她自己活到了一百零三岁),吐得口中清水直流。唯有我不吐。不但不吐,还解开安全带,不怕飞机上窜下落,不怕磕碰摔跤,飞快迈动小腿小脚,兴兴头头在从未见过的奇异非常的飞机座舱中跑前窜后,找大人叽里咕噜说话,跟堂姐妹堂兄弟玩耍打闹,还帮给我糖吃的空中小姐,为一路吐个不停的三娘不断递送新的备用牛皮纸袋,取回她呕吐过的脏袋子。

就这么着,我硬是从机头跑到机尾,跑到了重庆。我的这次“坐”飞机,变了“跑”飞机,成了全家的笑料。

但从此我也就知道了,我身体体质超好,不晕机,不晕船,不惧高,不过敏,不……特适合干空军。后来读高中,国家在学校选拔学生去学飞行员。我那时学会了玩活动滚轮,还摔过一次,伤及脊椎,但不重,迅速恢复了,便很自信的报了名。名是报了,可人家不要,連身体也没检查就被刷下来了——家庭出身是资本家兼地主,过不了那个政审关。

欲看前事,请点击下列链接:

我的四川情结(一)保路运动把我爷爷送进了鄂军都督府【上】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bbsid=2077&tid=2139574

我的四川情结(一)保路运动把我爷爷送进鄂军都督府【中】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bbsid=2077&tid=2141039

我的四川情结(一)保路运动把我爷爷送进鄂军都督府【下】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45574

我的四川情结(二)·黎、段、王三任大都督与我爷爷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bbsid=2077&tid=2150176

我的四川情结(三)·爷爷对抗北伐军助守武昌城四十余日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53466

我的四川情结(四)·爷爷奉佛、抗洪、兴学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56886

我的四川情结(五)·爷爷率全家三十余口逃川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61753

我的四川情结(六)·我姜屋爹爹也沾上了四川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67117

我的四川情结(七)入川之前我父母和我三位叔叔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73421

我的四川情结(八)日寇炸毁铺面促父母另谋生路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80547

我的四川情结(九)在重庆创建天伦制皂厂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86979

我的四川情结(十)支持抗战回馈社会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91863
我的四川情结(十一)抗战胜利出川返汉打窝子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tid=2199102

我的四川情结(十二)汉口天伦+重庆天伦=无穷大

我的四川情结(十三)我在庐山见到了蒋介石宋美龄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bbsid=2077&act=view&tid=2210022


我的四川情结(十四)千两金条转去挪来为哪般


https://web.6parkbbs.com/index.php?app=forum&act=view&bbsid=2077&tid=2216081
贴主:楚夫子于2021_09_14 14:29:3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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