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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贼鸡汤:《盲人摸象》

送交者: kudoof[☆★★不详★★☆] 于 2023-03-16 9:07 已读 4344 次 4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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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盲人摸象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大意是某个国家的人从未见过大象,后来有人从海外运来一头大象,某个村子里有几位盲人听说了,迫不及待的跑到港口,亲自用手去摸。摸了之后,他们回到村里,各自向大家转告大象的模样。有的盲人说,大象长的像一条蛇(尾巴),有的说,大象像一面墙(躯干),有的说,大象像柱子(腿)。村里人很奇怪,大象到底是哪样的啵!直到后来见过大象的人多了,大家才明白三个盲人说的其实都对,但也都不对,他们每人描述了大象的一个局部,而大象其实是几位盲人描绘的几种形象,再加上其他细节后组合起来的样子。

后来“盲人摸象”常常被人引用来形容看问题的时候只看事物的某一方面,以偏概全。

但是,世间大部分的道理都怕被推崇到极致。现在就有一种倾向,认为任何时候,看事物都要尽量做到全面看问题,如果只从片面看问题,就一定是不对的。

然而请看如下两张图:

如果我们只从“片面”和“全面”的角度看,那么我们的结论会是图一是“片面”看问题,图二是“全面”看问题。

但同时,我们也能看到,从图一我们能看到大象头部的皮肤,皮肤上的斑点,色泽,皱纹,甚至大象眼睛里闪的光。

而图二,我们只能看到每只大象的轮廓,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其中其实有好几只不是大象,是水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因为当我们靠近看的时候,我们虽然失去了整体,却得到了更多远看无法得知的细节。就如摸象的盲人,虽然他们看不到大象整体的形象,但他们其实更确切的感受到了局部的细节,比如他们还摸到了大象皮肤的纹理,也许还闻到了大象身上的味道,听到了大象呼吸的声音。而“蛇”,”柱子“只是他们在转述事物时的一种概括,并没有表达他们所感受到的全部。

刘慈欣在《三体》中也曾经用一远一近的两张图片做过对比:一张是一副纯净的蓝天的照片,一张是清明上河图。《三体》用这个对比,是想说明,虽然蓝天看上去没有什么内容,但是如果你有能力无限将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蓝天的照片其实包含了那一片宇宙的大量信息。而清明上河图虽然看上去人物众多繁华热闹,但只是一小片天地,所包含的信息量,其实比蓝天的照片更少,甚至是少几个数量级。

但是,为什么我们仰头看天空,的确“看不到什么东西”呢?这是因为我们的视觉其实有一种过滤能力(据说是傅立叶变换,难道傅立叶被女娲托梦?),会自动将太远,太”微小“的细节过滤,以便能够在视网膜成像。也就是说,我们对蓝天和清明上河图的感觉之所以与《三体》中表达的意思相反,正是对我们的真实感知能力的一种描述。

我们人类,对细节的的感觉能力,其实是有限度的,并不是真的站的越高,看的就越清楚。我们若要试图真正“全面”的认知大象,固然需要站远一点,看到大象的全貌,但为了更多的信息,我们有时不但不能站的太远,反而需要像盲人一样,走近大象。

[二]

那么,问题就来了,以上结论,是否能推而广之,推广到我们的其它认识能力上呢?我试着推理了一下,结果竟然得到了一碗反贼鸡汤。

比如,古时候有”何不食肉糜?“的故事,我们常认为这是嘲讽国王很“坏”,不知道民间疾苦。但,有没有可能,国王每天看到的事实,的确就是“肉糜”是最普通,到处都能见到的食物?也许国王并非“坏”,他只是看到了天下之人对其供养的结果,他的“肉糜”的来源,作为一个细节,已经在被他看到之前,被这个社会系统过滤掉了。那么,如果民众理解了他的困境,是不是应该原谅他的错误吗?这又不必然了,因为民众同样也是表达从自己的角度看到的局部事实,”肉糜“在饥荒的时候,的确就是难以获取的。换句话说,国王与民众之间,因为社会结构的原因,互相不能”知“对方的困境,不知道对方所看到的细节。

比如,新冠流行时全城封锁,这时社交媒体上有人抱怨说买不到蓝莓吃,于是有人就说,你要全面看问题,全程封锁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命,所以”请你闭嘴好吗“?但是,有没有可能,抱怨之人的视角之下,真的认为蓝莓是“应该”容易获得的食物,并且是生活必需品?而“全面看问题”的人,其实只是凭着自己的想象以己度人,并没有真的体会到对方吃不到蓝莓的痛苦。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看到对方在其“局部”所看到的细节,只是居高临下的想当然。

比如,有位妈妈有三个娃,她常常抱怨说,她已经尽心尽力的去关注每个孩子,但娃们还是经常埋怨她对他们不够关心,经常忽视他们的一些需求,是个“坏”妈妈。我们可能会简单地说孩子不懂事,妈妈其实关心着所有孩子,对每个孩子都是真爱,那些爱,其实是1x3份沉甸甸的爱。那么,有没有可能,从孩子的“局部”看问题,他们每个人得到的关心,的确就只有妈妈最大能力的1/3呢?换句话说,孩子和妈妈因为家庭结构的问题,对同一个份量的“爱”,所体会到的细节是不同的,一边是“1”,一边是“1/3”。

看了这么多例子,有人就说那这样岂不是大家都没错,什么事都都分不出对错好坏了?是啊,这世界上真正的坏人其实像圣人一样稀少,大部分人都是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的,区别只在每个人因为社会结构的原因,所带来的权衡与取舍。如果非要找出是谁“错”了,那么错的只能是结构,或者说制定结构的人。“全面看问题”的本意,也只是让人尽量探索,不要忽视所有可能的选项,并不是告诉人们必须去选某个看似更”全面“地选项。

你若觉得民众该吃饱,那么就去抢了国王的肉糜;你若觉得国王更可怜,那你就去说服民众不要造反;
你若觉得自己的蓝莓更重要,那么就去呐喊反对封锁;你若觉得人命更重要,那么就去帮着维稳;
你若觉得孩子可怜,就给孩子再找两个妈;你若觉得妈妈可怜,就帮她带两个娃。

相反的意见,可能很刺耳,但不一定就是虚幻的。对方的痛苦,对方的困境,不是一句“理解”或者”包容“就可以抹平的。没人能做到真正的事无巨细的上帝视角,不同角度的意见,互相冲突的见解,有时候才是达到更真实的“全面看问题”的途径。

有人说,我不喜欢冲突,我只想岁月静好,大家都好。但社会是组织起来的社会人的”会“,其组织形式,其结构本身其实已经就决定了社会中将要发生的冲突。想要完全消弥某种矛盾,唯有修改产生这种矛盾的那部分结构;想要让所有的矛盾消失,唯有让结构本身消失。

在那之前,

反贼们,勇敢的表达吧,不要怕你们的观点是局部的,具体的,不全面的。如果被人怼了,你就举着这篇《盲人摸象》怼回去,并且同时高喊,“你才是大象,你们全家鼻子上插的都是大葱”,一定能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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