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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雨》(3)

送交者: 雨地[♀★★*空谷幽兰*★★♀] 于 2023-12-17 13:03 已读 224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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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普森小姐要我代她问你好。她说,只要戴维德森牧师避开她的营业时间,她随时恭候。”

大家听了这番回话,都没有吭声。麦克菲尔医生赶紧收起了嘴角的笑意。他很清楚,要是自己被汤普森小姐的厚颜无耻逗笑了,妻子又会责备他的。

吃完午餐,两位女士上楼去做针线活。麦克菲尔太太在织围巾。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她已经织了好多条了。麦克菲尔医生在抽烟斗。戴维德森先生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桌子。突然,他站起身出了房门,一个字也没说。他们听见他下了楼,敲了敲汤普森小姐的房门,还听到一声挑衅性质的“请进”。他在楼下足足待了一个小时。麦克菲尔医生注视着外面的大雨,感到心烦意乱。它不像英国的毛毛细雨,轻轻落在地面,而像天河泛滥,从天上狂泻而下,凶狠地拍打着地面,拍打着铁皮屋顶,好像带着一股暴戾之气,反映了大自然恶的一面,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一直不停,你就会因苦恼而疯狂叫喊,大发雷霆;你就会因绝望而四肢无力,骨头酥软。

听到戴维德森先生回来了,麦克菲尔医生转身看了他一眼,两位女士也抬起头来。

“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我劝她痛改前非,可她执迷不悟,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戴维德森先生停顿了一下。麦克菲尔医生看到他目光阴沉,满脸杀气。

“上帝曾用鞭子将放高利贷者和银币兑换商人赶出了圣殿。[22]现在,我也只好拿起这条鞭子。”

他嘴巴紧闭,眉头紧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23],我也不会放过她。”

他猛然转身,大步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他又要干什么去?”麦克菲尔太太问道。

“我不知道。他在执行上帝的旨意时,我从不干涉。”戴维德森夫人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一点儿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戴维德森先生第一次去找汤普森小姐的全部经过,麦克菲尔医生是从混血儿房东那里打听到的。是他在经过商店门口时,被房东叫住,站在门廊上和他说的。房东感到不知所措。

“戴维德森先生来找过我,责问我为什么把房子租给汤普森小姐。”他很委屈,“租房时我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再说,我只关心租房人是否有钱。而且,她还预付了一周的房租。”

麦克菲尔医生不想卷入这个是非当中。

“不管怎样,房子是你的。你肯让我们住,我们很感激。”

霍恩一脸疑惑。他不能确定麦克菲尔医生是否支持戴维德森先生的做法。

“传教士都是一伙的,”他犹豫了一下,“要是他们想刁难某个生意人,这个生意人只好关门歇业。”

“他要你必须将汤普森小姐赶走吗?”

“没有。他说,只要汤普森小姐改过自新,就可以继续住下去。我向他保证,汤普森小姐不会再在这里招揽客人了。刚才我已经警告过她了。”

“她什么态度?”

“她和我大吵了一架。”

霍恩穿着破旧的帆布衣服,神情很不自在。汤普森小姐的泼辣劲儿,他已经领教过了。

“这也好。我觉得她很快就会搬走。要是不能接客,即便不撵她,她自己也会走人的。”

“她没地儿可去呀。除非她去住土著的茅草屋。不过,现在这么一折腾,已经没人敢收留她了。”

麦克菲尔医生瞅了瞅外面的大雨。

“嗯,这个天恐怕一时半会晴不了。”

晚上,大家坐在客厅里,听戴维德森先生讲他的大学生活。他说,那时家里穷,全靠假期打零工。楼下寂静无声。汤普森小姐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突然,留声机又响了。她这样做,一是不服输,二是为了解闷儿。不过,这次没人伴唱。乐声凄凉,就像呼救的哀鸣。戴维德森先生的故事刚好讲了一半。他没有理睬,脸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讲他的故事。留声机继续播放乐曲,唱片换了一张又一张。夜晚的静谧似乎让她感到不安。

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麦克菲尔夫妇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他们睁着眼睛,听着蚊帐外面蚊子发出的嗡嗡声。

“什么声音?”麦克菲尔太太低声问道。

是戴维德森先生的声音。是穿过木头隔断传过来的。他正在大声祈祷,在为汤普森小姐的灵魂祈祷。那声音虽然单调、固执,但热切、诚挚,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过了两三天,他们又在路上碰到了汤普森小姐。这一次,她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而是高昂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她浓妆艳抹,神情愠怒,眉头紧蹙,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房东告诉麦克菲尔医生说,她已经在寻找别的住处了,但是没有找到。这天晚上,汤普森小姐把所有唱片全都放了一遍。忧郁的拉格泰姆[24]节奏破碎,听上去恰似绝望的狐步舞[25]。周日是上帝的安息日[26],她刚一打开留声机,戴维德森先生便叫霍恩过去阻止。音乐声停止了。除了雨滴敲打铁皮屋顶发出的“哒哒”声,整栋房子一片寂静。

“我看她非常紧张。”第二天,房东悄悄告诉麦克菲尔医生,“她不清楚戴维德森先生想干什么。她开始害怕了。”

那天早上,麦克菲尔医生看见汤普森小姐了。让他震惊的是,她脸上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不堪。混血儿霍恩试探着问他道:

“你大概也不知道戴维德森先生要干吗吧?”

“嗯嗯,我不知道。”

霍恩居然问他这个问题。实际上,他也觉得传教士正在秘密干一件事。他有种预感:传教士正在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编织一张大网。一旦汤普森小姐闯进来,他就会立刻收网。

“他让我转告汤普森小姐,”房东说道,“如果她想要见他,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派人去叫,他随叫随到。”

“你告诉她这些时,她什么反应?”

“她什么也没说。我把话带到后就走了。也许她会大哭一场。”

“显而易见,她一个人太孤独了。”医生说道,“还有这雨,令人难以忍受。”他越说越有气,“这个鬼地方,雨就这样一直下吗?”

“年年雨季都是这样。降雨量高达三百英寸[27]。也许是这里地势的原因,把全太平洋上的雨全都吸引过来了。”

“该死的地势!”医生大声骂道。

他挠着被蚊子咬伤的地方,老想骂娘。等到雨过天晴,这里就会立刻变成一个蒸笼,闷热、潮湿,让人透不过气来。人们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万物都在疯狂地生长。当地土著向来以天真率直、无忧无虑著称。然而,他们的文身染发看上去有些吓人。如果他们光着脚“啪嗒啪嗒”跟在你身后走,你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害怕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会迅速将刀刺进你的肩胛骨。他们那双间距很大的眼睛后面到底躲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他们长得有点儿像神庙墙壁上画的古埃及人,带有远古时代的恐怖气息。

传教士进进出出,一直忙个不停。麦克菲尔夫妇一点儿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忙什么。听霍恩说,戴维德森先生每天都去见总督。有一次,他还向麦克菲尔医生提到过这位总督。

“他看起来很果断。”戴维德森先生说,“一旦真的有事需要他作决定,就完蛋了。”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没有按照你的意思办。”麦克菲尔医生打趣道。

“我只希望他站在正义一边。只要站在正义一边,问题就简单多了。”

“何为正义,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假如一个病人得了坏疽病,腿脚需要马上截肢,这时医生却犹豫不决,你对这个医生有什么看法?”

“坏疽病是事实存在。”

“那罪恶呢?”

没过多久,戴维德森先生的所作所为就水落石出了。一天,他们刚刚吃完午餐,由于天气太热,两位女士和麦克菲尔医生还没去午睡(戴维德森先生一直反对午睡,认为这个习惯不好,是一种懒惰行为)。突然,房门“啪”地一声推开了。是汤普森小姐。她四处环顾了一下,径直朝戴维德森先生走来。

“你这个婊子养的,你对总督说老娘我什么坏话了?”

她火冒三丈,唾沫星子四溅。两位女士和麦克菲尔医生面面相觑。戴维德森先生推给她一把椅子。

“汤普森小姐,你先坐下。我一直想和你再谈一谈。”

“王八蛋,卑鄙无耻!”

她大骂不止。戴维德森先生神情严肃,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

“汤普森小姐,你尽管骂,我不在乎!”他说,“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这里还有两位女士呢。”

她怒火中烧,脸涨得通红,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了?”麦克菲尔医生问她道。

“刚才总督派人来通知我,要我乘下一趟船走人。”

传教士面无表情。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定是你干的好事。”她尖声大叫道,“你骗不了我,绝对是你干的。”

“我没骗你。完全是总督的决定。这是他的职责。我只不过督促了一下而已。”

“你为什么和老娘我过不去?我又没有冒犯你。”

“假如你真的冒犯了我,我是不会和你过不去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难道我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吗?你看我像个乡巴佬吗?”

“既然这样,你就走好了。”他回答说。

她无言以对,哭喊着冲出了房门。房间里一阵沉默。

“总督终于被我说动了。我可以松口气了。”传教士说道,“他这个人软弱无能,优柔寡断。他竟然说,汤普森小姐就在这里待两个星期。等她去了阿皮亚,那就是英国人的事情了[28],就与他无关了。”

突然,戴维德森先生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在其位不谋其政,非常可怕。按照他们的逻辑,罪恶不在眼前就不是罪恶。这种女人在世界上存在就是罪恶。就算去了其他地方,罪恶依然存在。最后,我只有直言相告了。”

戴维德森先生双眉倒竖,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而且意志坚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麦克菲尔医生问他。

“我们海外传教会对华盛顿也有影响力。我警告总督,要是有人投诉他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对他绝对没有好处。”

“她必须什么时候离开?”停顿了一会儿,医生继续问道。

“下周二,从悉尼开往旧金山的一艘船会在这里停靠。她必须搭乘这艘船走人。”

还有五天时间。

由于百无聊赖,麦克菲尔医生每天上午都去医院。第二天,他刚从医院回来,正要上楼梯,混血儿霍恩喊住了他。

“医生,汤普森小姐病了。你能过去瞧一瞧吗?”

“当然!”

霍恩带他来到汤普森小姐的房间。她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不看书也不做针线,呆呆地望着前方。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戴着那顶白色大帽子,上面别着花朵。麦克菲尔医生注意到,她脸上虽然擦了粉,但颜色发黄,眼皮耷拉着。

“你身体不舒服?”他问道。

“哦,其实我没病,只是想见你一面。下周二,我必须搭乘开往旧金山的那条破船离开这里。”

她看着麦克菲尔医生,突然满眼惊恐,双手一会儿伸开,一会儿紧握,就像患了抽风病一样。房东则站在门口听着。

“我都听说了。”医生回答说。

汤普森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去旧金山。昨天下午,我去找总督,但没见着,只见到了他的秘书。秘书告诉我,必须搭乘那条船离开,别无选择。我非要见到总督不可。今天早上,我一直在他的官邸门口等他。他一出来,我就跑过去恳求他。尽管我知道他不愿意理睬我,但我确实想不出其他办法。他休想摆脱我。最后,他答应我说,只要戴维德森牧师同意,他就不反对我留在这里,可以晚些时候乘船去悉尼。”

她平静了一下,两眼紧紧盯着麦克菲尔医生。

“我不知道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医生说道。

“嗯,我想让你帮我求个情。我对天发誓,只要让我留下,我什么事都不做。只要他同意,我可以连房门都不出。况且已经不到两个星期了。”

“我可以问问他。”

“他不会同意的。”霍恩插嘴道,“他要你下周二必须走。你还是早早死心的好。”

“你去跟他说,我想去悉尼找一份正经工作做。我就这点儿要求。”

“我尽力而为。”

“问完后马上告诉我,不管结果好坏。不然的话,我干什么都没心思。”

医生最不喜欢这种差事。按照他一贯的风格,绝对不会直接去问戴维德森先生。他会先和妻子说,让她去找戴维德森夫人。传教士的做法的确有点儿过分,让这个女人在帕果帕果再待两周,天也塌不下来。他运用外交手段所取得的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时,戴维德森牧师找他来了。

“听我妻子说,汤普森小姐找你了。”

就像生性腼腆的人被迫公开承认错误一样,麦克菲尔医生顿时脸涨得通红。他怒气冲冲回答道:

“去悉尼和去旧金山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既然她做了保证,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牧师神情严肃,目光严厉。

“她为什么不愿意去旧金山?”

“这个我没问。”医生不耐烦地回答道,“我觉得,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圆滑。

“总督下令将她赶走,要她搭乘最早离开这个岛的船走人。这是总督在履行职责,我无权干预。她在这里多待一天,危险就多存在一天。”

“依我看,你太霸道,没有一点儿同情心。”

两位女士同时抬头看了看医生。她们不必担心他们会争吵起来,因为牧师笑了起来。

“你这样看我,我真的很难过。麦克菲尔医生,请你相信我,我也非常同情那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你我都有责任反对邪恶。”

医生没有说话,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可以看到海湾对面树林丛中土著村落的茅草屋。

“雨不下了,我要出去走走。”他说道。

“不要恨我。我实在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戴维德森先生凄然一笑,“我非常敬重你,医生,你要是对我有看法,我会很难过的。”

“我可不敢恨你。你做得非常对。”医生反唇相讥道。

“这次就算我做得不对。”牧师嘻嘻一笑。

麦克菲尔医生白发了一通火,没起任何作用。他来到一楼,看到汤普森小姐虚掩着门,正在等他。

“你和他谈了?”她急忙问他道,“结果怎么样?”

“谈了,他不同意。实在不好意思。”麦克菲尔医生觉得没脸见她。

她抽泣起来。看到她因为恐惧而脸色变得苍白,麦克菲尔医生非常内疚。突然,他有了个主意。

“这样对待你太过分了。不过,这件事或许还有希望。我打算去找总督。”

“现在?”

他点了点头。

她喜形于色。

“嗯,你真是个好人。有你出面为我求情,我肯定能够留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安分守己,绝对不干那些不应该干的事情。”

麦克菲尔医生连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为何突然决定去求见总督。他本可以对汤普森小姐的事情不管不问的。要怪就怪戴维德森牧师把他激怒了。他一旦发怒,就很难消除。总督刚好在家。他是一名海员,高大英俊,留着刷子似的小胡子,穿着干净的白色粗斜纹布制服。

“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个女士。”他开门见山道,“她和我们租住同一栋房子,名字叫汤普森。”

“你说的这个女人,有人已经给我跟过无数次了,麦克菲尔医生。”总督笑了笑,“我已经命令她下周二离开这里。我只能做这些。”

“你能否破例,让她留在这里等去悉尼的船来。她想去悉尼。我保证她不会再惹事。”

总督依旧微笑着,但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很乐意为你效劳,麦克菲尔医生。但是,我已经下了命令,不能更改。”

麦克菲尔医生据理力争,但总督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他阴沉着脸,眼睛一直看着别处。麦克菲尔医生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

“我愿意给所有女士提供方便,但她必须周二乘船走人。就这样。”

“对你来说,她去旧金山和去悉尼有什么不同吗?”

“请原谅,医生,我执行公务时,除了向上级部门汇报,不对任何人解释。”

麦克菲尔医生狠狠瞪了总督一眼。他突然想起了牧师的暗示:他是使用威胁手段逼迫总督同意的。他从总督对待他的态度上能够觉察到一种异常的无奈。

“戴维德森,都是你这个多事佬惹的祸!”他大声骂了一句。

“麦克菲尔医生,说实话,我对戴维德森牧师印象并不好。这个地方驻扎了士兵,让汤普森这种女人住在这里确实很危险。而且,他也有权指出这一危险。”

总督站起身来,麦克菲尔医生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

“医生,请原谅,我还有个约会,代我向你家夫人问好!”

麦克菲尔医生垂头丧气地走了。他知道汤普森小姐在等他,但又不愿意告诉她自己无功而返,于是从后门进入房子,蹑手蹑脚爬上楼梯,就像做贼一样。

吃晚餐时,麦克菲尔医生心不在焉,坐立不安。与之相反,戴维德森牧师兴高采烈,有说有笑。麦克菲尔医生觉得,戴维德森牧师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他竟然知道自己去见过总督而且大败而归,这让麦克菲尔医生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神通广大得很,令人害怕。晚餐过后,麦克菲尔医生看到霍恩站在走廊,好像有话要对他说,便出了房间。

“她想知道你见过总督没有。”霍恩低声说道。

“见过了,他不同意。我确实尽力了。实在对不起。”

“我就知道他是不会收回命令的。他们可不敢和传教士对着干。”

“你们在说什么呢?”戴维德森牧师走出了房间,想加入他们的谈话。

“我们在说,你们要去阿皮亚至少还要等一个礼拜。”霍恩灵机一动,回答道。

霍恩走后,他们两人回到客厅。戴维德森牧师每次吃完饭都要花一个小时消遣消遣。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戴维德森夫人回答道,尖声尖气。

房门没有开。戴维德森夫人站起身来,拉开房门。门口站着汤普森小姐。她样子变化很大,让人大吃一惊。她身穿短衫长裙,脚上趿拉着拖鞋。她的头发通常梳理得十分整齐,今天却乱蓬蓬披散着。她整个人看上去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失魂落魄、胆战心惊,已经完全不是那个走在路上趾高气扬、对他们冷嘲热讽的女人了。她站在门口,泪如泉涌,不敢进来。

“你来干什么?”戴维德森夫人厉声喝问道。

“我可以和戴维德森先生谈谈吗?”她哽咽道。

传教士站起身来。

“请进,汤普森小姐,”他语气很诚恳,“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她走进房间。

“我那天喝醉了,冲撞了您,还有——还有别的无礼的事,非常对不起!”

“噢,没关系。我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几句恶言恶语还能承受得了。”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

“您赢了,我彻底认输!您不会让我去旧金山的,对吧?”

和蔼可亲的戴维德森瞬间不见了,一下子变得疾声厉色起来。

“你为何不去?”

她几乎缩成一团。

“我的家人都住在那里。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除了旧金山,您让我去哪里都成。”

“为何不去旧金山?”

“我已经告诉您原因了。”

他向前探探身子,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

“害怕坐牢吧?”

汤普森小姐尖叫一声,跪倒在牧师脚下,双手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腿。

“求求你,千万不要送我回那里。我对上帝发誓,我一定洗心革面,做个正经女人,与之前的生意彻底决裂。”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哀求的话,眼泪哗哗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连脂粉都冲掉了。牧师俯下身子,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说得对不对,你害怕坐牢?”

“警察没有抓到我,我逃走了。”她喘了一口气,“要是被他们抓到,至少关我三年。”

牧师松开手,她瘫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泣。这时,麦克菲尔医生站起身来。

“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说道,“你既然知道这个情况,就不要硬逼着她回去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她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开始。”

“我要给她一个从来未曾有过的机会。如果她想赎罪,就接受这个惩罚吧。”

汤普森小姐误会了牧师的意思。她抬起头来,噙满泪水的双眼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您放我走?”

“不,你必须周二乘船去旧金山。”

听到这话,她先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然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完全不像人发出的声音,而且还拼命用头撞地。麦克菲尔医生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快起来,千万不要这样。赶快回房间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药。”

麦克菲尔医生扶她起来,半拖半扛把她送到楼下。他对戴维德森夫人和自己的妻子非常恼怒:她们一点儿忙也不帮。霍恩就在楼梯下面站着,多亏他帮忙,才把汤普森小姐扶上床。她不停地呻吟、哭泣,几乎不省人事。麦克菲尔医生给她打了一针,然后回到楼上。此时此刻,他浑身是汗,筋疲力尽。

“她已经睡下了。”

两位女士和戴维德森先生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他下楼后,他们一动没动,一句话没说。

“我们正在等你。”传教士的声音冷漠、古怪,“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为我们迷途姐妹的灵魂祈祷。”

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圣经》,坐在餐桌前,桌子上的餐具还没有收拾。他把茶壶推到一边,开始朗读耶稣同犯了通奸罪的女人见面的那一章[29]。他的声音浑厚、洪亮、铿锵有力。

“现在和我一起跪下,为我们亲爱的姐妹赛迪·汤普森的灵魂祈祷!”

戴维德森先生开始诵读上帝祷文[30],恳求上帝宽恕这个有罪的女人。麦克菲尔夫人和戴维德森夫人跪在地上,双眼紧闭。麦克菲尔医生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也跟着跪下了。传教士的祷告词铿锵有力,连他自己都被感染,诵读时竟然潸然泪下。窗外大雨滂沱,就像天河决了口似的,其凶狠和恶毒并不比人类少几分。

祷告做完了。停顿了一下,牧师说道:

“我们再祈祷一次。”

祈祷完毕,大家站起身来。戴维德森夫人脸色苍白,但神情安详,一副心灵得到慰藉的样子。麦克菲尔夫妇羞愧至极,感到无地自容,眼睛都不知道朝哪里看好。

“我下楼看看她。”麦克菲尔医生出了房门。

他敲了敲门,是霍恩开的门。汤普森小姐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呢。

“你怎么下床了?”麦克菲尔医生责备道,“我告诉过你要躺在床上的。”

“我躺不住。我想见戴维德森先生。”

“可怜的孩子,见与不见结果一样。谁也说不动他。”

“他说过,只要我找人去叫他,他就会来见我。”

麦克菲尔医生朝霍恩做了个手势。

“你去把他叫来。”

霍恩上楼去了,他们两个默默等待着。戴维德森先生来了。

“请原谅,我把您叫到这里来。”她看着他,一脸忧郁。

“我正等着呢。一定是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

他们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汤普森小姐移开视线,说话时也没有看他。

“我不是个好女人,我想忏悔。”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听到了我们的祷告!”

他转身看了看麦克菲尔医生和霍恩。

“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你们去告诉两位夫人,我们的祷告应验了。”

他们两个出了房门,然后把门关上。

“太不可思议了。”生意人感叹道。

那天晚上,麦克菲尔医生几乎彻夜未眠。他听到了传教士上楼的声音时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虽然这么晚了,传教士并没马上睡觉。透过两个房间的木头隔板,传教士洪亮的祷告声清晰可闻。最后,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昏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一见传教士,麦克菲尔医生大吃一惊,只见他满脸倦容,脸色比昨天苍白得多,两只眼睛却闪烁着喜悦的火焰,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之中。

“你最好再下楼去看看赛迪。”他说道,“我想,她的肉体可能不会好起来,但灵魂——她的灵魂却得到了升华。”

麦克菲尔医生感到浑身乏力。

“昨晚你在她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他问牧师道。

“是的,她不让我走。”

“你看上去心花怒放[31]。”医生挖苦他道。

戴维德森先生心中一阵狂喜。

“我获得了极大的荣耀。昨天夜里,我非常荣幸地将一个迷失的灵魂带回到耶稣慈爱的怀抱。”

汤普森小姐坐在椅子上,面部肿胀,目光呆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脸也没洗,胡乱用湿毛巾擦了一把,头也没梳,胡乱用头绳扎了一下,身上套了件脏兮兮的睡衣。床铺也没有整理,屋内一片狼藉。

麦克菲尔医生一进去,她就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医生,怯声怯气地问道:

“戴维德森先生呢?”

“如果你找他,他马上就来。”麦克菲尔医生非常不高兴,“我是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

“哦,我挺好的,谢谢。”

“你吃东西了吗?”

“霍恩给我冲了一杯咖啡。”

她看着门外,忧心忡忡。

“他会马上下来吗?有他在我身边,我好像没有这么害怕。”

“你还是周二走?”

“是啊,他说我必须走人。你让他快点儿下来吧。你帮不了我。现在他是唯一能够帮到我的人。”

“好吧。”医生回答说。

接下来的三天里,传教士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汤普森小姐了,只是就餐时才上楼来。麦克菲尔医生注意到,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他这样下去会累坏的。”戴维德森夫人非常心疼,“他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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