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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翠烛 上篇 49 - 51

送交者: [♂★★声望品衔10★★♂] 于 2024-04-21 23:35 已读 1521 次 5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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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细雨带来的感伤是永恒的。而一场秋雨会催生出美好的文字。好的文字又会流传下去,有时会一直流传上千年,令一代代的人们吟咏、感动。

大和八年(835年)的秋天,李商隐离开崔家,旅宿于一骆姓人家。在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傍晚昏暗的寂寥中,他怀念起崔雍、崔衮两位从表兄弟。大和七年,834年,李商隐应试不中,投奔时任华州刺史的表叔崔戎。第二年,崔戎调任兖州观察使,没想刚到兖州就病故了。崔戎对李商隐不仅有亲戚之情,还有知遇之恩。崔戎的两个儿子崔雍、崔衮也和李商隐情谊深重。于是,在这个雨天里,李商隐写下《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今天我们仍然能够从他的诗中感觉到,在那个雨天他非常孤独,心中思念。而他当时把他的孤独、伤痛与思念写了下来,写得非常轻,极为美,那是一个人在昏暗中的呓语。

(50)

如果李商隐生在今天,他就可以在这样的雨天,用手机,通过网络微信、视频,随时随地与他思念的人。实际上,可以在任何天气的日子里。他甚至可以立刻坐上飞机、高铁或驾车去远隔的重城。那么,他也就不再会有过去人的那种刻骨的思念。他每天会很忙碌,全部的精力要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并且注重健康、环保和有用的事物。他也不再会在意一场缠绵的秋雨,不写诗,也不读诗。但也许,他仍然还是那个李商隐。在今天仍然将成为一名诗人,仍然封闭,敏感,在意一场秋雨,而忽略其他许多实际的需要,不停地构筑、维系他的与这个世界有着某种痛苦而亲密的隔阂与妥协。但他只是晚唐的李商隐。在他在那场秋雨中写下这首诗的许多年以前,李贺在另一个秋天的另一场雨中也曾孤身一人,他感到凄清,满腹愁肠,写下了《崇义里滞雨》。那时他非常年轻,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人在京城长安谋得一个九品奉礼郎的小官。他的生活寂寥,门前冷清,雄心无法实现,他苦闷但无处诉说,他将它们化为了自己的诗句,在诗的最后,他的思绪一下变得辽远,他的天才总是无法抑制,而我发现如今的我更喜欢李贺的这首青年的诗,带着青年人难以掩抑的青春和生命的朝阳,所以,他会在雨中忽然写道:

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
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让人喜欢不已。

(51)

在崇义里,李贺家的对面住着一位姓李的朔客。朔客,就是北方客人之意。此人刚从北方任职归来。在唐朝,北方偏远寒冷,到北方任职往往是一种惩罚。一日,这位朔客忽然邀李贺来家中聚会。李贺因此留下了一首五言诗歌和作为序言的一篇难得的散文。

序文记录了李贺与这位朔客饮酒的经历。席上有一个被叫做申胡子的家奴一直在吹一种叫觱篥的西洋乐器。觱篥,读作“碧丽”,是一种西域竖笛,短竹削制。大约六朝时从龟兹传入中国。

朔客,也姓李,而且和李贺一样也是李唐皇室的后裔。不过,这位朔客的家道没有像李贺家衰败,可是,他因为犯错被罚到北方做官。此次归来途经长安。朔客性格豪爽,自称也学习写五言七言诗歌。知道李贺住对门,就设宴邀他前来聚会。席间酒酣耳热,朔客对李贺说道:“小李啊,你的长调写得是真不错,哥没什么可说的。但短调不行。你写不了五言短歌,也就是,直说了吧,除形式正确外,没有诗意,就是码字,你写的五言,它就是五言啊,哈哈,和陶渊明、谢灵运相比,直说了吧,那是相差太远了,人生有涯,直说了吧,你写不好五言啊!

李贺说,那天在酒席上当他听到朔客这一番具有攻击性的言论后,什么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一挥手。席间他一直在注意朔客家的一名家奴,大胡子,牛铃眼,眼睛大而且眼珠外突,个子不高,朔客只是叫他——申胡子,在他们喝酒谈天的过程中,申胡子就一直站在旁边,瞪着那对大牛眼一眨不眨看着地面吹一根西域竖笛。李贺想,这个申胡子或许是一位西域的武林高手,那只西域竖笛在他手里或许就成为一件杀人利器,不知道他和他的主人一起,干下过多少血雨腥风人头落地的大事呢,然而,他所吹的曲调极为幽怨。于是,李贺挥手唤来笔墨,展开纸张,写下了一首五言短调:《大胡子吹笛子的诗歌》——《申胡子觱篥歌》。写好之后,李贺立即招呼左右仆人,命令他们过来排成一排,也不必按高矮升序或降序,本自无差别,何处有高下呢,就让他们随意高矮参次胡乱地站成一排,然后即席合唱他的新诗。李贺指挥,大胡子伴奏。

李贺说,那天朔客听到歌唱就给镇住了。他一下子就服了。这位朔客身材魁梧,浓眉大脸,目如流星,满面虬髯,一脸睥睨世界的样子,过去就是因为他的这不服的眼神触犯了传统社会,被罚到北方做官。他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虽然言辞粗鲁,经常爆粗口,但也爽豪真诚。李贺说朔客一听到由他指挥的这支临时合唱团唱出他即席写下的这首五言短调的第一句,已经送到嘴边的酒杯就停在半空里,再也不能动上一动,无论如何无法去亲近他的贪婪的嘴唇和馋渴期盼的喉咽,他忘记了喝酒,忘记了眨动眼睛,忘记了刚才对李贺五言不友好的评语,甚至要忘记了呼吸,长安,和远方的家乡,而是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合唱的众人,然而,这时那首五言转眼已经唱完了。只可惜长调不长,短调太短。只剩下一排老老少少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男仆依然站在那里。虽然李贺随即又指挥众奴仆放慢速度更加抒情地重唱了一遍,但仍然转眼之间就唱完了。唱完之后,朔客还站在那里听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重重放下酒杯,举大手到脸颊的大胡子的右侧或者左侧,连击三下,于是,李贺就看见从画着硕大芙蓉花的屏风后面摇摇摆摆走出一队花姑娘。

原来朔客家客厅屏风的后面坐着一排妓女姑娘。唐代各种公事活动或私人聚会都要请妓女来参加,陪酒唱歌,或者组成仪仗队。但似乎朔客开始并没有对李贺施以这样高规格的招待,请妓女姑娘来添酒弹唱。可能是因为对李贺的五言诗并不信服,要先看看李贺的水到底多深,本领有多大。没有妓女的聚会规格就很低,只能两个男人冷清对饮,一个大胡子在一旁吹着凄厉的西域笛子。现在没的说了,他于是呼唤出了许多春天。一下子宽敞的客厅立刻狭小了,春意缭猩,花团锦簇。那些走出来的女孩子带着香气和衣裙摩擦的细语,雍塞了客厅。站定后,一起对李贺敬拜。李贺上前询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啊?老家在哪里?今年多大啦?还有:来首都有多长时间了?在这里生活习惯吗?每天的饮食有很多蔬菜吗?能吃到肉吗?最后,李贺问她们擅长演唱什么,姑娘们就齐声回答说,平弄。那时女孩子们回答,说:我们是抒情女中音,可不是花腔女高音呀,可唱不好铜筝铁板铿锵有力的边塞诗,也唱不了苏东坡学士c大调4f的大江东去。平弄,就是平缓的吟唱,是抒情的咏叹调,女中音。于是,她们重新一排站好,在音乐的伴奏声中,咿咿呀呀的为李贺唱起了他刚写的五言新诗。

颜热感君酒,含嚼芦中声。 
花娘篸绥妥,休睡芙蓉屏。 
谁截太平管,列点排空星。 
直贯开花风,天上驱云行。 
今夕岁华落,令人惜平生。 
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 
朔客骑白马,剑弝悬兰缨。 
俊健如生猱,肯拾蓬中萤。 

此诗倒是没有序有趣。大概上阕写申胡子吹觱篥,吹到好处时,令人难以入睡,“休睡芙蓉屏”。“花娘篸绥妥”,即秀发低垂。然后,声响直贯夜空,直吹得花瓣打开,乌云散去。但此时却令李贺“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他在音乐声中感慨岁华凋落,于是又对自己自哀自怜。最后,他赞美朔客文武双全,虽是客套,但这也是李贺心中的理想的形象。

李长吉没有留下什么散文,诗歌也很少有序,偶尔写时,通常很短。唯有这首诗的序文,篇幅较长,叙事完整,可以作为一篇小小说。其文字简洁生动,但又朴实平稳,不像我的重述,颇有韩愈古文风采。从中依然可以感觉出李贺那时的寂寞。

申胡子。朔客之苍头也。朔客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庙。当年践履失序。遂奉官北郡。自称学长调短调。久未知名。今年四月。吾与对舍于长安崇义里。遂将衣质酒。命予合饮。气热杯兰。因谓吾曰。李长吉。尔徒能长调。不能作五字歌诗。直强回笔端。与陶谢诗势相远几里。吾对后请撰申胡子觱篥歌。以五字断句。歌成。左右人合噪相唱。朔客大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裴回拜客。吾问所宜。称善平弄。于是以弊辞配声。与予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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