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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东洋(二十三)

送交者: 武陵一笔[☆★★声望品衔11★★☆] 于 2024-07-08 17:45 已读 1779 次 4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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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一个暑假就过去了,新学期的第一声上课铃声已经拉响,两三月不曾谋面的老同学们,相互打着招呼,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教室,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大伙儿坐下后第一时间都自觉不自觉地前后左右地张望,不由一脸问号地小张嘴巴,打着哑语,彼此似乎在问,


“该不是这些人都跑掉了吧?”


显然,较去年秋季开学,今年返校上课的人少了太多,全班一起不足十七人,这也太惊人了,要知道这届留学生去年入学时有近四十五人的呀!毫无疑问,接下来,倒霉的不仅仅是学校损失了巨额学费收入,我们这些老实,或找不到门路,又或胆小不敢跑的同学就要遭䄃,成为学校的出气筒了。


很快,开学后第一个星期在同学们的忐忑不安和课间课后的小声议论中过去了。果然,不出大伙的预料,第二星期的周二早上,大家刚进教室,还没坐稳,就见校长和他的高个子秘书面无表情,大踏步地走进了教室,站上了讲台。勉强问了一声早上好后,校长说道,


“怎么,班上就你们几个,看来暑假期间,又逃掉了不少人哈。”停顿了一下,干咳了几下,


“我希望你们可以告诉学校,这些人逃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在座的同学大都不愿意帮助学校找到这些逃走的学生。那么,对不起了,为了保证剩下的同学不能逃跑,能够在本校完成计划的学业,安时毕业,一周内,你们必须把护照上缴学校。”


校长话音一落,同学们纷纷表示抗议,坚决不同意上缴护照,都说我们又没逃,凭什么收缴我们的护照,我们又不是逃走同学的背锅侠。还有,学校也无权收缴我们的护照,这违犯了规定,是犯法的行为,是对我们人身自由的限制和侵犯。因为,外国人走在日本大街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日本警察询问,如果没有表明身份的护照在身,那么,就很有可能惹下大麻烦,导致不该有的事情发生,如被拘留,当作呆黑户被临时关押等。


尽管大家都对校长要收缴我们的护照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和抵制,校长依旧我行我素,很强硬地要我们上缴护照,否则就要开除我们,强行送我们回中国。


但是校长万万没想到,他讲话的第二天,又有两个同学(一对夫妻)没来上课。本来这两个人一直都在犹豫着要不要逃,但校长的讲话和行为激怒了他们,促使他们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地,抬起脚,在周二晚上就速速逃离了饭田。


其实,说白了,到饭田留学,多半只是图一个能够到日本挣钱的机会,真正想到这样一个很乡下的地方读书的并不多。因此,一看在饭田挣不了钱,自然就想离开,到能挣最多钱的地方去。


我们班一大半的同学都来自上海,福州,厦门,南京,青岛,北京等沿海或近海大城市,从内地来的并不多。大城市出身长大的同学自然较内地的同学见多识广,人脉资源广阔又多不少。而且,这些同学中,很多都是成了家,有小孩子的。他们丢下妻子丈夫和孩子跑到日本,主要目的就是挣钱,上学只不过是为了拿签证,可以合法去和呆在日本打工赚钱的一个身份罢了。还有,这些人都是近三十或以上的人,人生经验和阅历不说丰富,至少也是几大箩筐吧,胆量和胆识,那自是我们内地的同学无法相比的。因此,我们班上逃跑的全都是沿海大城市的人,留下的十二三人基本上都是河南,陕西,四川,云南等地的人。


老实人留下了,被欺负也就避免不了。当校长得知在他讲话后当晚居然又有同学连夜逃跑,肺都给气炸了,当即就跑到了教室里要大家马上上缴护照。但是,我们都以沉默抗议,没有一个人上缴。僵持了大约半个小时,见没人照他说的办,校长便气冲冲地走了,但丢下了狠话,即放学前若不上缴,就要开除我们,请警察来处理逃跑事件,并把我们遣送回中国。


团结就是力量。内地人老实,但也率真,认正理和死理,只要认定了事情是不正确的,那么坚决反对和抵制就不可能半途而废。所以,直到当天放学时,依旧没有一个人上缴护照。原以为放学前,校长会再次来教室催缴或强行收缴护照,但是,直到大家一窝蜂涌出教学楼大门外,飞奔去打工时也没见除了上课老师外其他别的什么人到班上来。


然而,学校无法强迫我们上缴护照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轻易放弃了这一招最有力控制留学生逃跑不了的手段。当第二天在学校再说起上缴护照问题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相互转告,“保人要求把护照交由学校保管,若不给就不再做担保人。”显然,学校有给我们的保人施加压力。由保人帮忙学校来对付我们,这事就变得对我们很不利了。不出所料,到周五时,班上有那么一两个同学顶不住保人的压力,乖乖地把护照给了学校。


一开始,我的保人社长夫妇并不赞同学校的做法,所以,当学校通知他们劝说我上缴护照时,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而我,即使知道了学校有向保人施加压力,去会社上班时,也没有主动跑去向社长夫妇问上缴护照的事儿,想着既然社长夫妇不来找我,说明他们并不认为学校收缴学生护照是合理合法的,我又何必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跑去问如此飞来横祸,令人着恼又气愤的不公事呢。


又一个躁动,不安的一周过去了。同学们相见的第三周,情形就复杂多变了。一个周末,又有两人被迫上缴了护照。不用说,护照上缴的同学都很不开心,觉得自己没骨气,有给中国人丢脸了,因此,几乎都不再发表任何言论,只默默,满脸愧疚和不快地坐着听没有上缴护照同学们的慷慨陈词


现在,一小半的同学已无任何转机,只能老实呆在饭田直到来年的三月底毕业后才能有自由身去日本别的地方。这期间,连去其他地方旅游,如果学校扣着护照,胆子小的,恐怕都是不敢想和去的了。可怜!上缴护照的同学听着坚决不上缴护照同学的说辞,几乎都要哭了!因为,他们知道,从他们把护照交出去的瞬间起,他们对学校和保人就必须唯命是从,无力反抗了。


时间在飞快流逝,学校,保人,为了收缴护照一事,一直在和学生们胶织着,谁也不让谁。很可恶,这次学校始终就是不死心,非要逼着所有学生上缴护照,为此,不停地给不出力的保人施加压力。学校真的很混仗又愚蠢,根本没意识到,更看不到留下的学生基本都是老实,有好保人,并没有逃跑念想的人,比如我就从没想过要逃跑,根本没有胆量干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儿,一心一意只想和小邓一样,在饭田完成两年学业后,通过考试,申请编入大城市的大学继续读书,拿本科,甚至是硕士学位。


太气愤了,渐渐地,迫于学校无休止的请求和骚扰,社长夫妇也顶不住了,竟跑来和商量,是否把护照也给学校保管算了。当然,我哪能屈服呢?一口拒绝,半点余地也不给社长夫妇留,我告诉他们,“即使回去中国,我也不会把护照给学校。”社长夫妇是明理的人,见我如此坚决,就只好采取拖延措施,继续和学校周旋着。


时间到了十月中旬,我以为收缴护照事件已经平息了。因为,闹了近一个月,也就最初的四人傻乎乎地把护照给了学校,其余的都坚决不给。正当我放下心来,不再为保护好护照的事情烦恼费心时,一个周日早上,大约九点过,一群不速之客居然闯进了我的住地,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客厅沙发上。当我听到阿姨叫我,匆匆赶去客厅时,很吃惊地看到来的客人居然是校长,学校秘书,和社长夫妇。


虽然一瞬有点吃惊,不禁症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了神,笑着道了声早安,拉过饭桌前一把椅子,在客厅一角落坐下。坐下后,我没有说话,只等着他们告诉我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大周日的,一早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找我。也许我有不好的预感,又或者是来者不怀好意,心觉理亏吧,一时的沉默,氛围竟显得很是怪异和不自然。终于,社长开口了,


“XXさん,不好意思,一早打扰你了。你知道的,学校有新规定,要求留学生把护照交由学校保管。应学校要求,我和夫人一起陪校长及其秘书来劝你不要再拖延上缴你的护照给学校。”


“对不起,社长先生,我是不会把护照交给学校保管的。”说完,我把眼光看向校长和他的秘书,很坚决地说道,


“学校没权收缴我的护照,我是不会把护照给你们的。自从到饭田留学,我没做过任何违犯校规和日本法律的事情,也从来没想过要逃跑,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强迫我上缴我的中国护照。”


自然,校长,学校秘书以为有社长夫妇(其实,他们大都一直保持着沉默)给撑着,极尽口舌之能事,用各种理由,甚至威胁,要我立刻把护照交到他们手中。但是,让他们一再失望了,我自始自终,坚决不从。我告诉他们,就是他们叫警察把我抓起来,我也不会给他们我的护照。最后,在校长一番色厉内荏,大发雷霆,我仍是咬牙坚决不交护照后,这场突袭逼我上缴护照的闹剧,在校长和他的秘书气凶凶,惺惺然,夹着尾巴的逃跑中结束了。


然而,我知道,我的这种得理半点也不饶人,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很执拗,认死理,且生起气来还有点凶的性格肯定令我的好保人,社长夫妇很不高兴,今后,他们对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哎,我算是既得罪了学校,也得罪了保人了。看来,我也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提前离开饭田了。


校长一行人离开后,我立刻和阿姨商量接下来我该怎么办。阿姨说,今天,事情既已闹得如此,而且,恐怕还不会结束,今后,无论和学校还是保人的关系都不会好。如果有办法,有路子,还是越早离开饭田越好。我和阿姨想法一样。今天发生这事,根本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做梦都没想到,学校会做得这么过火,这么绝,居然周日一早,没有任何预警便上门逼我上交护照。学校无义,我也无情。听从阿姨的,我决定离开饭田,去大阪找小邓。


但是,当我冷静下来后,决定不找小邓了。因为不用说,凭保人知道我和小邓的关系,如果我一旦离开,学校,尤其是保人一定会找她帮忙寻找我的踪迹和去处。我决不能给小邓添麻烦,令她在保人,学校和我之间做选择。


既然要走,就得积极寻找走的方向,方式和时间。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朋友托朋友,寻到了可以去大阪落脚的地方。又查了一下坐火车,新干线,和公共汽车去大阪的时间和车费。我这是逃跑,自然不能大白天离开。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坐半夜出发的公共汽车去大阪。


为了不引起学校和社长保人的怀疑,没离开饭田前,我照样按时去上学和上班。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善被人欺。”我问了同班同学,校长有没有和他们的保人一起上门逼交护照,回答都是没有。还有的同学告诉我,他们的保人踩都不踩学校,说学校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叫他们把事情“横に置いたらいい。”由此,我认为,我的保人社长夫妇人太好了,抹不过面子,才会和校长一起跑来逼迫我上缴护照。


转眼,两天过去了。周二深夜,叫了辆出租车,和阿姨依依不舍地道了声再见,便带上我不多的行李,钻进出租车,直接奔向了饭田的公共汽车站。在这里,和一个郑州来的同班男生(他是我姐姐朋友的哥哥)见了最后一面,答应替他在那边找工作后,义无反顾地,我登上了开往大阪的大巴。此时,正好半夜十二点四十五分。


深夜的高速公路,汽车并不多,大巴快速地飞驶着。窗外除了偶尔有路灯闪过外,大都一片漆黑。坐长途巴士,乘客们,大多都在闭眼睡觉。而我则是欲眠难眠,脑子一直都在想着我这样离开了是多么地对不起一直对我很好的保人。我要去我响往的大阪了,但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心里难受得很想哭。我不明白,为什么社长夫妇会陪着校长上门来逼我上缴护照。他们一直都在拒绝,怎么就不能坚持拒绝到底呢?到毕业最多也就五个月的时间而已,只要他们像别的保人那样,坚持原则,守住底线,信任我不会逃跑,今夜,我就不会像丧家犬一样,仓促逃离饭田,去一个没有人保护我的陌生的城市求生存。


自从到了日本后,我一直都庆幸自己有一个好保人,觉得很是走运。在异国他乡,虽然生活,学习,工作较国内辛苦了不少,但是,并没有太多不如意,至少任何时候,都用不着为找工作发愁,更没有为万一真没钱用而真正担心过,因为有保人替我兜底。可是,眼看再过半年就要毕业了,自己却不得不做对不起社长保人的事情,瞒着他逃离了饭田。一想到社长知道我逃走后,他有多失望多难过多伤心,甚至觉得我是一只白眼狼,我就心里疼得慌,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起社长和她的夫人了。


我恨自己的性格太刚烈了,容不得一点儿沙子。我干妈坚持不上缴护照呢?尊严,国格有那么重要吗?自己只要低一下头,受点儿委屈,退后那么一点点步子,就用不着这样做贼似的,半夜出逃了呀。可是,我还是那个从小就不甘愿忍受欺负,必要时敢提刀反抗不公的人,这终是让我走上了逃跑路以示我的抗议和反击。性格和价值观决定了我的人生轨迹,由此,我把自己从安乐窝里逼上了一条颠沛流离,没有保障,只身独闯他乡异域的坎坷人生路。


今夜,尤如古人下了终南山,我不得不含悲忍恨地逃离了美丽的乡下小城,饭田。明早,当繁华的都市,大名鼎鼎的大阪城一展眼帘时,我的新生活又该是怎样一副境况呢?大巴带着些许噪音向前奔跑着,我也一直在不停地想着过往今来,诸事的前后始末,有悔恨,有遗憾,有愧疚,更有坚定和不屈…不知不觉,我进入了梦乡。

贴主:武陵一笔于2024_07_08 17:45:37编辑

贴主:武陵一笔于2024_07_08 17:57:16编辑
贴主:武陵一笔于2024_07_08 18:58:3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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