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一直关注着法国卫生部每晚的新闻发布会，就会发现，最近这段时间法国确诊人数的统计方式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除了治愈人数，住院人数，重症人数，死亡病例之外，又多出了一个社会医学机构ESMS的数字。
说起这个ESMS（établissements sociaux et médico-sociaux），是卫生部三月末上线的一个专门针对社会医疗机构，包括养老院在内的监测系统。
而卫生部把这项数据单独列出来，是因为在四月之前，法国从未大规模的检测过养老院中的病情，所以这些数据代表的可能是疑似病例和并未确诊的病例，尚且需要时间来一一核实，才能加入最终的确诊数据之中。
想来有点悲伤，明明所有人在疫情最初就明白，老年人是这场疫情里最为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人群，却依旧让事态发生到了如今这一幕：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不幸离世也无法计入冰凉的数据。
面对这样的局面，巴黎第一副市长Emmanuel Grégoire在接受采访时几近哽咽，“事实上，急救中心Samu接到很多电话，但他们表示不能去，于是老人们只能继续留在房间，这是现在法国养老院里真实发生的故事。”
“但怎么办呢，我们一直知道，这种流行病的困难在于重症监护病房已经饱和。同时有太多的重病患者，而我们的医院系统实际上无法同时照顾这么多的患者。”
“因为禁令，老人们此时不能再见到他们的家人，却也不能在晚年得到好的照顾……这是悲剧，但我们也正在努力改变这一切。“
英国老人被迫放弃急救
其实，老人的悲惨现状绝不仅仅只发生在法国。
昨天，微博热搜上一个话题，就是这样的小小缩影，字里行间都透出凄凉。
3月37日，英国威尔士Maesteg小城一间名为Llynfi surgery的诊所，给自己一小部分的患者发送了一封信。
虽然收到信的人数不多，但他们都有着相同的特征：年迈且患有严重疾病，比如无法治愈的癌症患者，患有运动神经元疾病以及无法治愈的心脏和肺部疾病的患者……
Elizabeth John就是其中的一位。这位61岁的奶奶患有癌症，癌细胞会扩散到她的肺部并且无法治愈，但她依旧乐观的生活。
而这封信的内容却像是对她下达了一条死刑执行令：
“在理想情况下，医院应该跟您亲自交谈，但由于很多无症状患者依然具有传染性这一因素，只能借由信件的形式来表达。
我们希望您能填写一份DNACPR表格，这意味着，如果由于感染新冠病毒而使您的病情突然恶化，您将不会要求紧急救助服务，也不会尝试进行心脏复苏。
签署文件有很多好处，例如，您的全科医生以及您的朋友和家人将不会打电话给999；稀有的救护车资源可以留给机会更大的年轻人和健康人士；同时您也能保护您的家人。
我们不会抛弃您。但是我们必须坦诚的面对现实。”
一封信措辞婉转，但仍旧抹不掉呼之欲出的残酷和无情。
怎么能不生气，又怎么能不遗憾，Elizabeth一字一句的说，“这封信使我感到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即便我是负担，我也不准备挖掘自己的坟墓。如果要在20岁的年轻人和我之间做选择，我当然会把使用呼吸机的机会留给年轻人，但这样的方式，令人心寒。”
一封信不仅引起了患者和家人的压力和恐慌，也让当地的议员以及NHS卫生委员会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随后，委员会进行了调查，发现这不是政府机关发放的标准信函，并同这间诊所进行了对话。目前，Llynfi surgery诊所已经被要求同收到信的患者联系并致歉，同时，还要就他们特殊身体状况可能发生的实际情况提供适当的建议。
一切得以完善解决是值得庆幸的，但这件事情本身的发生，就是无法简单被原谅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
没有人应该变成负担，也没有人理应被抛弃，因为我们都会老，嗯，总有一天，会变老。
意大利的老人被抛弃饿死
如此这般的故事，在和平年代频发，着实令人震惊。
但小马哥说了，我们处于战争之中。于是，被迫去面对一个又一个类似的故事，似乎成为了常态。
离开英国，我们去意大利看一看。
意大利的“震中”在北部，重灾区贝加莫市，6000名居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中已经有600人死亡，当地几乎每一家都有长辈离开，整整一代人，沉默睡去。
同样在北部的米兰，拥有着整个意大利最大的养老院Pio Albergo Trivulzio。
明黄色的墙壁本充满着朝气，但夹杂其中的纯白色防护服凭空添了几分阴郁。
就在这里，仅仅三月一个月的时间，就有70名老人相继死亡。米兰检察官已经对此展开了调查，初步结果是养老院的管理者低估了新冠肺炎的传染风险。
但拥有1000名居民养老院方却表示：我们已经严格遵守并实施了所有医疗保健预防措施，但我们的居民根本无法进行新冠病毒测试！
一语道破真相：在欧洲，许多老年人都从未接受过新冠病毒检测，从未住院过，所以他们的死亡也不会被计入官方病毒死亡人数中。
而被忽略的养老院，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病毒肆虐的场所。
那意大利南部的情况会好一些吗？
29岁的Valentina Treglia，用她奶奶的亲身经历揭开了真相。
Valentina的奶奶今年81岁，有点轻微的老年痴呆，行动不便，过去的两年里，一直住在意大利南部城市Salento的La Fontanella养老院里。
自从疫情爆发后，Valentina和家人就被禁止再去养老院探望奶奶了，但她们一直用视频通话，来了解奶奶的近况。
直到3月20日，Valentina从报纸上看到，有一位跟奶奶住同一间养老院的患者因为新冠肺炎在医院去世，她开始隐隐觉得不安，迫切希望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经过无数个电话之后，终于与养老院的医生取得联系，结果是，奶奶因为出现发烧症状经过检测呈阳性，已经被隔离。
无法探望，再多担忧都只能放在小小的屏幕里，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再一次用护士的手机看到了奶奶。可视频里的奶奶看起来不太好：虽然奶奶有点痴呆，但她爱笑，爱唱歌，不过，那一晚，奶奶很压抑，更奇怪的是，护士在哭。
哭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Valentina就同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失联了，她联系了经理，红十字会，大区负责人，卫生部，甚至给总统孔戴写了封信，为的就是要将奶奶从养老院转移到医院。
最终，Valentina等来的是奶奶离世的消息，但最终致命的并不是新冠病毒，而是饥饿！
等到政府派人去养老院探查情况才发现，这里彻底被遗弃了。他们把83名老人抛弃于此，而医生，护士，行政管理人员，经理，食堂操作员……全部消失不见。
曾经有多热闹非凡，如今就有多凄凉惨淡。
被遗留的老人中至少有70人感染了新冠病毒，9名老人在寒冷和饥饿中，永远睡去。
一场疫情见证人间百态，或许，病毒不致命，致命的是人心。
西班牙的老人选择自救
同样是疫情严重的西班牙，养老院的形势也一样严峻。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养老院在西班牙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根据西班牙官方科学研究机构CSIC的数据，2019年全国一共有5400多家养老院，居住人数高达37.3万人。
89岁的Don Rafael就住在马德里的一间高级私立养老院里。
老爷爷是贸易法学家和犯罪学家，在内政部做了一辈子的公务员。他的妻子半年前去世了，他不想成为孩子们的负担，最后选择和自己的同龄人们一起生活。
他住的是个套间，有两间房间和一间浴室，设施完备，每月要3400欧元。
自从3月8日，马德里地区禁止所有养老院的探访之后，Rafael就一直为了隔离而独自生活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两个房间里来回走动，阅读在线新闻，用笔记本下棋，云游览他最喜欢散步的太阳门广场的景色……他对养老院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护工像是刚刚哭过。
“你见过死人吗？”
“是的，六个。”
“你在说什么？”
“Hortensia, Conchita, Leopoldo…”
这段对话简短但如同噩耗，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让Rafael瞬间明白，不过一个月时间，整个养老院已经天翻地覆。
除了一连串的死亡，养老院里工作人员也出现了短缺：洗衣房已经好几天没有运转了，因为怕被传染，没有人去打扫出现新冠病毒症状的老者房间……然而，这一切都被要求保密。
Rafael突然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他拨了女儿的电话号码，决定尽快离开那里。
“虽然我已经接近90岁，行动很慢，身体状况也并不好，但是我的头脑清晰，如果我的时间真的到了，我不想独自面对生命的最后时刻。”
女儿从新闻上看到同一个机构的另一家养老院里出现22人死亡的新闻后，立刻开车强行将Rafael接回了家。
——如果养老院不能安全尽心的照顾我，那我选择自救。
其实，自疫情爆发以来，马德里已经有超过3300名老人在养老院去世，死亡率是平时的三倍，其中有一部分老人甚至来不及或者从未做过新冠病毒检测。
自从3月15日以来，在马德里Leganes郊区的一所养老院中，就有46人死亡。
在加泰罗尼亚的70间养老院里，有超过900人死亡；在东南部的Alicante省，新冠病毒95％的死亡人数都来自养老院。
Vitalia Leganés疗养院的护士说，这里许多老人都有症状，包括发烧和呼吸困难，在总共150名员工中，有40名工人病了，剩下的人几乎没有或没有防护装备……
甚至，在军队去为养老院消毒的过程中，发现很多老人就死在肮脏的床上，无人处理。
国防部长Margarita Robles也表示，年迈的老者待在床上自生自灭，甚至死亡。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缺乏测试盒，使工作人员无法确认患者是否感染了病毒；
有老人出现了疑似症状，很可能已经被感染，但一些医院已经停止从养老院接收患者，无奈之下，只能养老院内部尽力解决；
员工因为生病或者辞职导致人员紧缺，少数没有隐匿生病或害怕坚持上班的员工又常常不得不面对缺乏防护设备的问题，没有口罩，手套，防护服，交叉感染的危险很高；
一旦出现死亡，工作人员又缺乏适当处置这些遗体的物资……
总之，养老院的负责人也很难，“我们是养老院，而不是医院。或许，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感染，我们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在西班牙，成千上万的医疗保健专业人员被感染，占全国总病例的15％，同医院的护理人员一样，养老院工作人员不仅特别容易感染该病毒，而且还会成为传播病毒的媒介。
就这样，养老院的困境引发了政界人士与养老院部门之间的相互指责，无论究竟是哪一方出了错，最终受伤的，始终还是本应享受享福晚年的老人们。
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说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应对一场比想象中要难上许多倍的疫情，但养老院的脆弱本应在最初就引起重视。
生命从来不分贵贱，也不论年龄，其实，每一条生命都一样宝贵。
希望一切都好起来，在即将到来的春光里。
ref:https://www.lefigaro.fr/politique/emmanuel-gregoire-explique-que-le-samu-ne-vient-plus-dans-les-ehpad-il-n-a-pas-les-capacites-20200409
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8175663/GP-surgery-sends-letter-asking-terminally-ill-patients-sign-DNR-notices.htmlhttps://www.bbc.com/news/uk-wales-52117814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europe/europes-nursing-homes-in-spotlight-for-uncounted-virus-dead/2020/04/07/42df77e4-7908-11ea-a311-adb1344719a9_story.html
https://www.tpi.it/cronaca/lecce-coronavirus-nonna-morta-malasanita-intervista-nipote-20200402578374/https://english.elpais.com/spanish_news/2020-03-26/don-rafael-the-spanish-89-year-old-who-fled-a-coronavirus-stricken-care-home-in-fear-for-his-life.html
https://www.bostonglobe.com/2020/04/07/world/europes-nursing-homes-spotlight-uncounted-virus-d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