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敏
楊道還 5/25/2024

Cathy Guisewite是美國很有影響力的漫畫家，她的系列四格漫畫Cathy，從1976到2010，每天發表一幅。美國的此類漫畫以及其它類似創作，需要持久的創造力，任何模仿和重複都會引起譏笑。有他人難及的創造力，還不足以成為像Cathy這樣的成功者。除了創造力，還需要巨大的精力和持久的韌性。Cathy漫畫的內容主要是關於一個好女孩Cathy的成長和社會經歷，很多很溫馨，然而不乏超出此外的穿透力。
在Cathy的一幅漫畫中，她說，（大意）我們的祖父輩，勉強自己去理解，所以常見的病是頭疼；我們的父輩，勉強自己去嚥下，所以常見的病是胃疼；我們這一代，勉強自己去支撐，所以常見的病是背疼。
到得2020年代，人們已經知道有著各種各樣治頭疼的專家，不用理解，頭痛止痛藥每天氾濫而過度地給每個人發放；人們已經知道有著各種各樣的地方可以傾吐，不用嚥下，而要盡量傾吐即便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人們已經知道有著各種各樣的強力可以依賴，不用支撐，可以用忙忙碌碌的參與代替獨立支撐。
這個時代，最流行的病，大概數過敏了。我推究其原因，大概是勉強自己去適應：每個人都試圖或以為自己與最先進的社會適應而兼容的，而看不起那些古老的，傳統的，保守或保留的意見。據醫生講，過敏有三種療法，一是避開過敏原，二是長期服藥，三是去掉身體過敏機制，只有第三種，改造自己，才是終極解決之道。
有人認為現代人類社會的情形與老鼠烏托邦實驗（1966年，注1）有很大的相似度。老鼠烏托邦實驗裡，除了老鼠自己，沒有任何生存威脅，唯一缺乏的是生存空間。人類迄今為止對世界的努力改造是成功的，征服自然、推平地球的烏托邦指日可待。但那個實驗中，老鼠終於滅絕，大概沒什麼會同意人類也會如此。如上所言，沒有人有必要為此頭疼、胃疼、或者腰疼。過敏似乎也不是個很大的問題，不屬於疼痛，只是不便中的一種，注意調一調整一整改一改就自我改造好了。船到橋前自然直，所謂進步，就是一切都會好起來，任何不便都是暫時的。比如說頭疼、胃疼、或者腰疼不是過去了嗎？又比如說睡眠問題，科學家已經寫出了如何睡眠，為什麼睡眠（注2） 等一系列文章甚至書籍。又比如喝水，也類似。
現在最流行的話題AI，就是此類進步的一種，只是在使一切變得更好之前，人需要略微改造一下自己。這就像，在屋子中，突然一只大象探了頭進來，每個人在歡呼的同時，當然也就需要挪一挪窩兒，大象還在往屋子裡進，不互相擠一擠卷一卷，如何能放得下呢？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是歡呼的，AI的始作俑者們，就在自己與日俱優的優越窩兒中，有著與日俱增的憂慮，在疾呼大象來啦。
但所有人都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這裡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人認為大象是不應該的。問題只出在擁擠環境中過敏，又不肯改造自己的人。無論社會進步還是進化，都是科學，這暗示著這些過敏人雖不算是反動，但絕非進步。這就像六指，第六根指頭能夠生出來，當然是有生理成因的，不是憑空而來的；其餘的五個指頭不想著去適應，不想互相擠一擠卷一卷，不理性，也不道德——只因為五個，就壓制了第七根，以至於無窮根指頭生長的自由。因此，所有人熱烈談論的話題，都只是在這個新的狹隘環境中，如何「自己」去主動改造自己，進步而從中得利：擠擠式進步，卷卷式上升。
學習是充實人還是改造人，本屬於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但AI的低級階段的各種算法，已經能按照人的慾望，充分地，甚至庸餘地推送了人的夢想，這就解決了充實的問題。只有過充的問題，AI的低級階段始作俑者們，早充滿憂慮地為此提供了副作用清單，但除了他們熱心給自己家裡的孩子讀，其餘還有誰有心情讀那些小字呢。信息時代微小而零碎的信息已經過時了，現在微小視頻內容無所不有，可以充滿思考、想象、好奇的任何微小空隙，而更多，人只需每天在時間空隙中不斷地刷視頻，去充電的問題了。
生物學家們，如鼎鼎有名的愛德華·威爾遜，認為人類文化內容，很少以至於沒有，是不能從螞蟻、蜜蜂的社會推得的。老鼠烏托邦實驗以哺乳動物方式充實了威爾遜，似乎「人即老鼠」的科學呼之欲出。大概只有過敏的人不情願，還要死守著「人是萬物之靈」的傳統幻想。鼠人的出路在哪裡？也是只有過敏的人才會去想。自然界只聽說過鼠患，沒聽過鼠滅絕；即便像紐約這樣的最先進大都市，如果老鼠滅絕，那時每個人做夢也會笑，可見此事子虛烏有的程度。即便真有這個鼠人滅絕問題，解決也很簡單，將大氣層捅個洞，放它/他們跑到火星，就萬事大吉了。真的不需頭疼或其他什麼病，聰明人都想過了。
據說齊桓侯大難不死。扁鵲有次被齊桓侯在街頭偶然碰到。齊桓侯獰笑說，你還在到處見人就說人有病以漁利麼？扁鵲很惶恐，說，我被諸位聰明人看穿，不行醫久矣，現在只寫寫博文。齊桓侯大笑，說，還算識相。
注：

1.

約翰·邦帕斯·卡爾宏的wiki頁：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BA%A6%E7%BF%B0%C2%B7%E9%82%A6%E5%B8%95%E6%96%AF%C2%B7%E5%8D%A1%E5%B0%94%E5%AE%8F
2.

《為什麼要睡覺》讀書心得：殿堂級睡眠寶典打破11個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