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人生第二十章1
第二十章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三十日上午,丁育心和死囚一起被押上審判臺。公審大會的地點仍然設在春城市工人文化宮,但這次宣判的次序和四年前的那次不同,這次最先宣判的是被判處死刑的呂勳建(丁育心陪護的那個死囚),依次是被判處無期徒刑的丁育心 ,再後面是判處有期徒刑的十幾名罪犯,罪行越輕,判刑越短的排在最後面。還是像以前一樣,罪犯被宣判後,便押到審判臺側面的休息室裏等候,呂勳建和丁育心也先後被押進休息室的一條長椅子處,呂勳建坐在長椅子的正面,丁育心坐在背面,周圍都是押解的員警。丁育心聽呂勳建對身邊的員警說:“剛才宣判時,我都想喊,宣判我害死兩條人命,這不對,劉媛媛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 死囚的思維顯然已經錯亂,押解的員警也只好敷衍說:“你喊也沒有用了,你還是安靜一點好。”
這時,呂勳建說:“能給我一支煙麼?”一個員警就給呂勳建點燃了一支香煙。
丁育心坐在椅子背面也說:“也給我一支吧。”
那個員警瞄了丁育心一眼笑著說:“你還不夠資格。”
人世間發生的很多事情確實是常人所想像不到的。被判處了無期徒刑的丁育心尚且不夠享受吸一支煙的資格,此刻能吸到一支煙的人必須是以自己性命即將完結才能獲得到這樣的“資格”,這樣的“資格”豈不是太昂貴了麼?
呂勳建的一支煙還沒有吸完,審判臺上就傳來了“把死刑犯呂勳建押赴刑場,執行槍決!”的吼叫聲。
剛才送香煙的員警馬上就用手撥掉呂勳建嘴上的煙,兩個員警像拖死狗一樣把呂勳建架到刑車上。丁育心也被押上了這輛車,刑車在十幾輛警車的押解下鳴著警笛向西河沿駛去。一路上,呂勳建頸上的繩索一直被身後的員警勒得緊緊的,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這時員警已經根本不顧及他能否忍受了。刑車開到西河沿後,呂勳建被推下車,他似乎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馬上就被法警架走了。刑車掉過頭,載著丁育心去遊街示眾了,車上的丁育心一直在仔細傾聽,但車開出老遠也沒有聽到槍聲……
宣判後的第二天丁育心被告知,如果他不上訴的話,在判決生效後他將允許被接見,然後送他到監獄去服刑。丁育心苦笑著問:“上訴?向誰上訴?砧板上的活魚難道還能上訴?搞這套自欺欺人的把戲有用麼?”
例行公事的法官沒有當場駁斥丁育心。第二天他就被押解回翠嶺,押解時依然是手銬腳鐐和五花大綁,但這次卻不是用囚車押送,而是由翠嶺公安局的兩名員警押著他乘火車回去的。
到達翠嶺時已經是深夜了,翠嶺公安局的一輛警車在車站已經等候多時了。
離開翠嶺一年多了,此番又回到故土,丁育心的心頭百感交集,雖然他頭上頂著無期徒刑的重判,但他的眼裏卻沒有一顆眼淚。
無期徒刑也就是終生監禁,這對於一個剛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說來,將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啊!可丁育心此刻想的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二年多未見面的親人。
媽媽怎麼樣了?還有薇薇妹妹,他們肯定也知道了自己被判無期徒刑的消息,他們承受得了麼?丁育心想到這些,心裏才有了一種辛酸的感覺……
丁育心被押回翠嶺一個星期後,也就是他的判決過了上訴期後,他的腳鐐才被卸掉。
元月九日上午,董青竹在何薇薇的陪護下,來到翠嶺看守所探望丁育心。當丁育心推開接見室的門,看到了白髮蒼蒼的媽媽和一臉淚痕的妹妹,眼淚就止不住流了下來。董青竹卻沒有哭,她只是深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孩子,你的身體還好麼?”
“媽媽!”丁育心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悲憤,他殷情地呼喚一聲,就撲進董青竹的懷裏失聲痛哭起來……
董青竹用手撫摩著丁育心的頭,替他輕輕地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然後緩緩地說:“孩子,不要哭,媽媽挺得住的!你要堅強些,不要流淚,媽媽不希望看見你流眼淚。”
丁育心抬起頭,仰望著媽媽,眼淚真的止住了,不知他心裏徒然從那裏升起了一股豪情,竟像發誓樣的說:“媽媽,今天您的兒子讓您蒙受了恥辱,但請您相信,將來會有一天,您會為您有一個堅強正直的兒子感到驕傲的!”
丁育心的這句話把董青竹的眼淚說掉下來了,淚是無聲的,那淚順著母親的臉頰淌到了兒子的臉上,水乳交融的摯愛親情也在無聲地傳遞著……
人世間最深摯的情感其實是無須用言語表達的。一直在旁邊監聽著的警官目睹這令人心碎的場景也動了憐憫之心,起身悄悄地退到室外去了,他為這對母子的交流提供了更寬鬆的環境。
室內再無外人,親人間的談話就無拘無束了。
“哥哥,你可瘦多了。”何薇薇剝好一個香蕉遞給丁育心說,“你受了不少罪吧?”
“沒有,鐵力看守所比翠嶺的條件好多了”丁育心故意寬慰地說,“哥哥在鐵力看守所是當號長的,看守班長們都很照顧我,經常叫我給背唐詩。”
“哥哥,你真的和那個叫申豔波的姑娘要好了嗎?”何薇薇悄聲說,“人們傳的事,是真的嗎?”
“哼,哪有那宗事,”丁育心嘴裏嚼著香蕉說,“這都是人們瞎造謠,我根本就沒有和她胡扯。”
“噓,”何薇薇朝門口望瞭望,又小聲說,“哥哥,這事還真叫人納悶,你說你和申豔波沒關係,可她為什麼總往咱家送錢呢?這一年多已經送過四五次了,每次至少是一百元。她還托我給你捎信呢,你說,這能不叫人往這方面想嗎?”
“哦?有這樣的事?”丁育心停住吃香蕉。他瞪著眼睛問,“這是真的?錢是她親自送來的嗎?”
“頭一次不是,是郵來的,後幾回都是她親自送來的。這一年年多,咱家還虧得她接濟,要不媽媽的病……”何薇薇的眼圈紅了。
丁育心狡辯說:“反正我和她沒什麼,只是……只是一般的朋友。”
“算了,薇薇別刨根問底了,咱不說這個了。”董青竹換了個話題說,“對了,霽芳給你生個兒子,已經一周歲多了,現在都能下地走了。”
“這個孩子起了個什麼名?”丁育心突然這樣問道。
“不是叫即昕嗎?”何薇薇說,“霽芳嫂子說這是你起的名字,你怎麼都忘記了呢?”
“哦,”丁育心領悟地答應了一聲,低下頭不說話了。
一個多小時的接見結束了,丁育心目睹妹妹攙著媽媽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看守所大院,心如刀絞般的難受。回到監號裏,他倚靠在行李上,腦海裏交替地閃現出齊霽芳和申豔波兩個女人的形象,還有一個未見過面的小男孩也來揉搓他的心,不知不覺眼睛就濕潤了……
丁育心想:也許在自己被送走之前,齊霽芳也會帶著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兒子來看看他的,剛才他就想對媽媽說這個話了,可他沒說。
幾天以後,董青竹和何薇薇又一次來探望丁育心,這次給丁育心帶來了好多食品,都是他自幼就愛吃的食品。丁育心終於耐不住開口問道:“媽媽,霽芳不知道我要被送走了麼?我還想看看孩子。”
“哎!”董青竹歎了一口氣說,“我早想到了的,昨天我讓薇薇去青山林場了,可是霽芳的爸爸堅決不同意讓她來看你,薇薇要把孩子抱來,他們都不讓。聽說霽芳最近就要嫁人了。”
何薇薇也噙淚說:“我步行走了幾十公里,可到她家連口水都沒喝,他父親連霽芳嫂子的面也沒讓我見,說霽芳嫂子和孩子都到外地去了,就打發我回來了。”
丁育心咬著牙說:“嗨!算了,別提她了,只要我不死將來總有機會見面的。”
當天晚上,丁育心在監號裏輾轉反側睡不著覺了。鐵窗外,滿天星鬥眨閃著眼睛,夜幕靜謐而深邃。丁育心把他讓媽媽特地去為他買的一支蠟筆從食品袋裏摸出來,在粉白的獄牆上寫下了這樣兩首詩詞:
《賀新郎》
昂首向天涯
休留戀人間情趣
孤身逆旅
此刻倍盛鄉土念
眼望親人咫尺
鶯就高枝攀得意
雕嗔雛鷹恨飛低
蕩悠悠赤子心萬緒
誰能解 誰能知
雙足一跺從此去
刀山火海躍步履
逆旅人生學闖道
展翅唯恨楚天低
奮才智攀險峰絕壁
求自由 求真理
〈七絕〉
漫漫逆旅歸無期
誰信鷹飛但恐遲
興安故土離別夜
敢用碧血凝小詩
直到東方的天邊,已經呈現出魚肚色,丁育心才倚著行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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