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人生第十四章3
在丁育生在死囚牢房裏為求生而聲嘶力竭地呼喊的時刻,回到吳公館一年多了的劉玉傑正對著鏡子輕輕地摘掉頭上的幾根白髮。她回到這所豪華的住宅後,就幾乎從沒有出過大門。儘管她的心已是千瘡百孔,但她每天不得不裝出笑臉去逢場作戲。在生活這個大舞臺上,她扮演著一個悲劇的角色,而她的眼淚卻只能默默地在心裏流淌,而眼睛裏的淚腺在她決定回來和吳學德重溫鸞夢的時候就已乾涸了。
一年多以前,當吳學德把她又接回到吳公館來,她就變成了一具僵屍,一具沒有靈魂,沒有知覺的僵屍了。蹂躪和自戕就是她發洩心中怨忿的唯一辦法。她當著吳學德的面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儘管,她清楚這個老色鬼並不會真的同情她,但劉玉傑不能不違心地說是丁育生欺騙她,脅迫她,誘惑了她,否則這裏就沒有她的棲身之所。她不施展那迷惑男人的本領,吳學德也不會像著了魔似的又迷上了她。
吳公館也變了,原來的保姆劉嬸已在劉玉傑回來前被辭掉了,現在的保姆是一位剛從農村來的叫小青的姑娘。劉玉傑回來後,除了星期天偶爾陪吳學德坐著小汽車去江畔兜兜風外,是幾乎從不出門的。丁育生被抓回春城以後,為核實案情,公安局和法院的人來找過劉玉傑幾次,吳學德為此大發雷霆,最後那次,他對法院來調查的人咆哮著說:“我的夫人精神上受的刺激還沒有痊癒,你們今後不許再來了!這都是丁育生那個混蛋用強迫威脅手段所幹的罪行,你們老來我家刨根問底的,不就是想敗壞我的名譽嗎?”
吳學德這一吼把來人嚇走了,這以後真的就沒有人再來找她核實什麼了。
劉玉傑心裏十分惦記著丁育生,但當著吳學德的面她卻不敢有絲毫的表現。她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心裏默默地為丁育生哭泣祈禱,求神靈佑護。一年多來,她就是過著這種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時鐘輕輕地敲了九下,已是1974年10月30日的夜間九點鐘了,吳學德還沒有下班,她一個人上床躺下了。剛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一個蓬頭垢面,帶著鐐銬的丁育生,他滿臉血污,聲嘶力竭地喊著:“玉傑,你救救我,救救我呀!”
聲音這樣驚心,這樣近,劉玉傑躺不住了,她坐起來披了件衣服,倚在枕頭上,自言自語地說道:“我還能救得了他嗎?”
“嗚……”小汽車的馬達聲傳了進來。噢,老色鬼回來了。劉玉傑趕忙甩掉衣服,躺進被窩,假裝睡著了。吳學德帶著一身冷氣進了臥室,他撩開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蛋說:“噢,夫人,怎麼一個人先睡了呢?你不怕坐惡夢嗎?”
劉玉傑用手揉著眼睛,假裝剛醒來樣子說,“你看都幾點了?你才回來,人家困了嘛。”
“怎麼,等著急了?”吳學德脫光衣服鑽進被窩說,“小寶貝兒,夜還長著呢,現在還不到十點。”
“瞧你,像是剛剛從冰窖裏鑽出來似的。”劉玉傑嬌嗔地埋怨說:“身上都冰人。”
“喲 噢,小寶貝兒,”吳學德摟緊她,吻了她一下說:“你不是把被窩早給我焐熱了嗎。”
“你幹嘛這麼晚才回來?連晚飯都不回家吃?”劉玉傑問道,“是開會了?”
“哼!不是,”吳學德又吻了她眼睛一下說,“我是去看看情敵在死到臨頭的時候是副什麼模樣。”
“情敵?誰是你的情敵呀?”劉玉傑問。
“就是那個丁育生呀!”吳學德說,“他明天就去見閻王了。”
“啊!”劉玉傑震驚得立即抓住吳學德的手問:“這……這是真的嗎?”
“怎麼?你很震驚,很不愉快嗎?”吳學德覺察到劉玉傑情緒不對,他瞪起眼睛問。
“啊!……啊!……這……這不……不會……不會是真……真的吧?”劉玉傑聲音顫抖,她已無法控制自己了。
“怎麼?你吃驚了?你並不恨他?”吳學德威嚴地問,“你不是說,是他騙了你,是他逼著你跟他跑的嗎?你不是恨透了他嗎?”
“啊!……”劉玉傑的心像被突然揪出來了似的,她仍在下意識地叨念著,“這……真的,是真的,他是真的要死了呀!”劉玉傑乾涸了的淚腺又漲水了。
“你?你真的對他有情?你回來對我說的那一套全是假的?是你編出來的故意哄我的?”吳學德厲聲追問。
“我……我求求你,求求你呀!”劉玉傑哭泣著扳住吳學德的肩膀說,“你救救他吧,千萬不能處死他呀,都是我……我害了他呀!”
“你……你說什麼?”吳學德撥掉了劉玉傑的手,怒衝衝地問,“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那次私奔到底是誰的主意?”
“那……那全都是我呀!是我勾引了他,叫他和我一起跑的呀!”劉玉傑大聲哭叫著,她控制不住了,只能道出實情了。
“你!”吳學德惡狠狠地一把把劉玉傑揪了起來說,“那你為什麼回來騙我說是他用刀逼著你走的?”
“我那是沒有別的辦法了,才又回來找你的。”劉玉傑哭訴著說,“我愛他,真誠地愛他,只愛他一個人!”
“你……”吳學德被劉玉傑這幾句話激得妒火中燒,他暴怒地從床上跳下來,到床頭櫃裏摸出支手槍,頂在劉玉傑的腦門上說:“你這個小淫婦,原來你跟我來的一套全他媽的是假的,我……我斃了你!”
冰冷的槍口頂在了劉玉傑的腦門上,她倒止住了哭聲,像一個木頭人似的愣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咬著牙,臉色鐵青,頭卻在不停地顫抖著,她迎著吳學德的槍口,恨恨地說:“好啊!你斃了我吧!我就是愛他,永遠愛他!你開槍吧!叫我們到陰曹地府去做夫妻。你開槍,快開槍啊!”
吳學德膽怯了,他被劉玉傑一反常態的神情震住了,他往後退縮著。
“你開槍啊!你倒是開槍啊?”劉玉傑一點恐懼也沒有了,她往前逼近著,冷笑著說,“哼!你以為真正的愛情會被你的子彈扼殺了嗎?你想錯了,為了真正的愛情,我是什麼都豁出來了!”
“哼!”吳學德也鎮定了情緒,他收起手槍說,“你也不用說大話,明天,你到西河沿去吻他的血吧!你想死,我偏不叫你死,我後天就把你送到監獄去。背叛我的人,我不會叫她好受的!”
“哈哈!”劉玉傑放肆地笑了,說道,“你不敢開槍,還算是什麼男子漢?綠帽子都扣在臉上了,你還覺得榮耀。我到了監獄,人們就不知道我是省委書記的老婆了嗎?我有嘴,我逢人就講,把你的醜事全張揚出去,看誰是個烏龜王八蛋!”
“你……”吳學德又被激怒了。他又揚起手槍,咬牙切齒地說,“你……你敢?我現在就斃了你!”
“開槍啊,打呀!你怎麼不開槍呢?”劉玉傑一把把乳罩扯了下來,她幾乎是全裸著身子,拍著胸脯說,“來吧,沖著我這兒打,你的手可別發抖!”
“哼!想死?沒那麼便宜!”吳學德又恨恨地說,“明天我叫你看一看丁育生的下場,叫你看看他的血是黑的,還是紅的。還有,你生下來的那個小雜種我也要把他活活掐死,我要叫你斷子絕孫!”
“叮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了,把吳學德和劉玉傑都驚住了。這是專備的報警專線電話,吳學德只得走到寫字臺前抓起話筒:“喂,怎麼回事兒?”他怒氣衝衝地問。
電話是潘學賢打來的,他說:“有重要情況,看守所的張所長彙報……”
“好,我馬上就去。”吳學德放下話筒,掉頭惡狠狠地對劉玉傑說,“哼!等回來我再和你算帳!”說完他穿好衣服,匆忙地出去了。
劉玉傑愣了一會兒,也急匆匆地穿好衣服,此刻她什麼也顧不得了,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快想法子去搭救丁育生。她走到門口推推臥室的門,門卻在外邊鎖住了。劉玉傑心急如焚,她使勁擂門,大聲喚著:“小青,小青,你睡死了嗎?”
“夫人,你不用喊了。”小青在門外說,“吳書記臨走的時候讓我看著你,我是不能放你出來的。”
“你……”劉玉傑想發火,想了想又忍住了。她用和緩的口氣說:“小青妹妹,你快把門開開吧,我有急事,要馬上出去一趟,好妹妹,你快開門吧。”
“不行啊!夫人,”小青在門外也幾乎是用哭腔說,“吳書記說了,要是看不住你,他要找我算帳的。”
“啊!”劉玉傑倚在門板上,只覺得一股涼氣透心而來,她無可奈何了。她兩眼直勾勾的,不知該怎麼辦好了。她在門邊靠了一會兒,突然疾步走到寫字臺前,拉開了抽屜,抽屜裏的那支小手槍被吳學德拿走了。她又趕忙到花瓶裏摸出了那串保險櫃鑰匙。走過去打開保險箱。但是這櫃裏除了一些照片和那冊春宮圖之外,金銀,珠寶,現金之類的東西都挪地方了。劉玉傑翻動著照片,噢,照片底下竟還有一支小巧玲瓏的袖珍手槍,這也是吳學德的心愛之物,大概是手槍不怕被人拐走吧,所以才沒另換地方。
劉玉傑把這支手槍握在手裏,她想了想,把手槍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但她並沒有扣動扳機,她又被一陣電話鈴聲驚擾了。她靈機一動,握槍的手便放下來了。她走到電話機旁,用右手按著托鍵,故意大聲說道:“噢,是老吳啊,你瞧你,跟我生了這麼大的氣呀,你快給小青通個話,別關我的禁閉行不行。”她接著就大聲喚道:“哎,小青啊,吳書記叫你來接電話呢。”
小青是個單純的姑娘,她只得開了鎖進屋來,她還未曾走到電話機旁,劉玉傑就像個靈貓似地一步竄出門外,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跑了。小青目瞪口呆,只好由她去了。
劉玉傑出了院門,就徑直朝春城市看守所跑去。她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去見見丁育生,哪怕只看上一眼,她也就滿足了。
深沉的夜呀,滿天星星眨著眼,劉玉傑連跑帶顛地一連穿過了幾條街道,才跑到春城市看守所。看守所的鐵門緊閉著,她使勁地敲著大鐵門,鐵門上的一個小方孔露出了哨兵的眼睛:“你找誰?”哨兵厲聲問。
“我……我找你們所長。”劉玉傑跑到這裏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來搭救丁育生。她只好說:“我是省委吳書記的夫人,有重要的事找你們所長。”
“你明天上班的時候再來吧,”哨兵很乾脆地回答說,“夜間任何人也不准進來,這是紀律。”
哨兵“砰”地關死了小方孔。
“這……”劉玉傑聽到拒絕,心立刻像被澆了桶冷水一樣一下子就涼了。她真恨不得用衣袋裏的袖珍手槍沖著小方孔打幾槍。
涼嗖嗖的夜風,拂動了她頭上的亂髮,她倚靠在鐵門上,終於清醒了,也完全絕望了。她意識到自己方才這一套天真幼稚的作法和想法是無法變更這鐵的,無情的現實的。丁育生就關在這道鐵門裏邊,自己想見他一面都毫無希望了,怎麼能搭救得了他呢?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眼淚唰唰地淌了出來。她想放聲痛哭,想大聲呼號,可是她既沒哭出聲,也沒有喊出聲來,只是像一灘泥一樣癱倒在鐵門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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