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人生第十四章2
在院長高平的提議下,省高級法院審判委員會又重新開會討論七三·八·一O反革命案件的核准問題。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吳學德書記也列席參加了討論。
審判委員會再次認真審核春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死刑判決,高平在會上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他說:“我並不想對同志們隱瞞我對被告丁育生的惋惜之情,我也提不出任何一條為被告請求寬大的理由。我只想說,丁育生似乎不是那種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罪犯,依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可殺可不殺的堅決不殺。’希望能把他的生命保留下來,他或許是可以改造的,我請同志們慎重地考慮我的意見……”
高平說完了,吳學德站起來發言說道:“高平同志和丁育生的特殊關係是人們能夠理解的,所以高平同志方才的這段話也是可以理解的。毛主席的那一條英明指示是針對文革以前的形勢提出來的。對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不能仁慈,對敵人的心慈手軟,就是對人民的犯罪!丁育生罪行嚴重,證據充分、確鑿,量刑準確、適當,是毫無再討論的必要了。這樣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不堅決殺掉,會玷污了無產階級專政這只鐵拳的威嚴!我們是法院,是執行嚴肅法律的專政機關,不能用感情代替法律,更不能喪失黨性原則。當然了,高平同志剛剛恢復工作,對當前政治形勢的理解還不夠深刻,這是可以體諒的,我希望高平同志能儘快提高認識……”
這以後,又有幾名審判委員作了發言。使高平感到愕然的是竟沒有一個人支持他的意見。他的老部下蘇明在一年以前已被保送到中央高級警校去學習了,在春城市公安政法系統已沒有他一個嫡系了。高平不禁反思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感情攪昏了頭腦。
之後,又進行了一次表決,除了高平以外,其餘有表決權的十六名委員都舉手贊成核准死刑。
表決後,吳學德用一種令人無法捉摸的眼神望瞭望悶頭不語的高平,微笑著說道:“同志們,我們應該理解高平同志的心情。文革中,丁育生這派是保高平同志的,他們之間有一定的感情,感情這種東西,是人人都有的,即使政治上再堅定的老同志,也有被感情蒙蔽的時候嘛。”
高平對吳學德的話感到非常刺耳,他不禁抬頭用火焰般的目光盯著吳學德。吳學德也不好再往下講了。高平站起來,嚴肅地說:“好吧,我服從審判委員會的決定,散會吧。”高平說完就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去了。那張蓋著鮮紅戳記的執行死刑的命令還放在他辦公桌上。高平蹙著眉頭,伸手操起朱筆,狠了狠心腸,但仍然無法抑制手的顫抖。
“砰砰……砰”幾聲敲門聲,女秘書走進屋來說:“高院長,有一位年輕姑娘,早晨就來了。她說,她是您的親侄女,非要親自來見您。”
“侄女兒?”高平疑惑地問:“她是從哪兒來的?”
“這……我可沒有問,聽口音像是山東人。”
“你叫她進來吧。”高平此刻也不管她是什麼侄女不侄女了。
稍候,女秘書把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領進了高平的辦公室。高平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姑娘,問道:“你……你是……”
年輕姑娘望著身邊的女秘書,女秘書知趣地點頭笑了笑退出去了。
“我叫何薇薇,是從翠嶺來的。”姑娘坦率地說。
“何薇薇?是翠嶺來的?你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高平問。
“是我媽媽囑咐我來找您的。”姑娘說。
“你媽媽?”高平用探詢的眼神望著她。
“是的,我媽媽叫我來送一封信,一封只能親自交給您的信。”何薇薇掏出一封信遞給了高平。高平接過信,看了起來:
高平:
為了育生的事,我叫薇薇去找你,現在也許只有你才有可能救救育生的性命了。
前幾天,我在省報上見到你又擔任了省高級法院院長的消息,就產生給你寫這封信的念頭。我知道,你是從來沒有做過一點點徇私枉法的事的,我也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求過情。但是,為了育生,我還是豁出這張臉,給你寫了這封信,向你求人情來了。
關於育生的身世,你是瞭解的,他不僅僅是我的育生,他也是春軒烈士遺在這人世上唯一的骨血啊!當年我把他從日寇的魔爪裏抱回來的時候,絕不是想把他送到斷頭臺上去的!
可是他卻真的要上斷頭臺了,而且上的是他父輩用碧血和生命爭得來的新中國新政權專門為那些罪該萬死的人修築的斷頭臺了,這是多麼叫人痛心的呀!
我沒有教育好他,沒有保護好他,我對不起為了新中國獻出鮮血和生命的春軒哥哥呀!我給你寫這封信,一是為了懺悔,二也是為了救育生一命。如果你有能力讓育生活下來,你就手下留情吧!不是看我的面子,要看死去的春軒烈士的面子呀!
過去,你就有鐵面無私的高青天之稱。希望你這次能徇點私情,就這一次。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求你,也是我這輩子頭一回求這樣的人情,你如果心裏還……還記著我,你就千萬答應了我吧!
春宜為育生的事也被抓起來了,這你也許已經知道了。育生曾經告訴過我,你曾覺得心裏對我有愧疚。這還是你和育生住在一間牢房的時候你說過的話。如果你這次給我面子,那麼愧疚也就算補過去了。
我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過去的事就不要耿耿於懷了。希望你能夠豁達一些,往事早已逝去,還總想著他幹什麼呢?
希望你收到這封信後,能把對育生的處理結果儘快來信告訴我,叫我好放下心來。
青竹十月廿七日
高平看完信,把信撂在了辦公桌上。何薇薇用探詢的眼神望著高平,怯生生地問:“高伯伯,我育生哥他……他會被處死嗎?”
高平神情木然,仿佛沒有聽見何薇薇的問話。
“高伯伯,您不給我媽媽寫封回信嗎?”何薇薇又提高了聲音說,“媽媽囑咐我,叫我帶著您的回信回去的。”
“咳!”高平歎了一口氣搖搖頭說,“不必了,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媽媽,叫她保重身體。”
何薇薇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但高平像一尊雕像一樣木然,她只得欠了欠身子說:“那……高伯伯,我明天再來聽准訊吧。”何薇薇起身退了出去。何薇薇的關門聲驚動了高平,他才猛然站起身來,向門口攆了幾步,但又嘎然站住了。他慢慢地回到辦公桌前,目光又觸到了那封信和那張印著鮮紅戳記的死刑命令書。那鮮紅的戳記好像是一灘鮮血,他的眼睛模糊了,熱淚從眼角淌了下來。
他像擎起千斤巨石一樣拿起了那枝朱筆,咬了咬牙,在命令書上簽了字,就把筆一甩,頹然地歪倒在沙發上了……
丁育生從提審室回到牢房,已經是後半夜了。牢房裏死一般地靜寂,腳鐐在水泥地面上拖著,咣啷,咣啷的響聲格外的叫人驚心。
儘管他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命運,儘管他在幾天以前還剛強地拒絕了高平的上訴暗示,可是在今天下午他接到死刑判決書以後,求生的欲念還是促使他作了這最後的一次努力(或許可以叫掙扎),他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了上訴。他在四,五名獄警的嚴密監視下,在提審室裏用了將近五個小時的時間,才寫出了一份不足一千字的上訴書,晚七點鐘才交了上去。剛才,他又被提解出來,提審室裏戒備森嚴,來宣判的省高級法院的審判員是一個胖胖的老頭,他的臉像鐵板一樣冷酷無情。他用例行公事的腔調向丁育生宣判:
“上訴人,丁育生,男,二十九歲,大專文化。該犯因現行反革命一案,經春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完結,以春中法刑字第37號判決書判處丁育生現行反革命罪,死刑,立即執行。上訴人丁育生不服一審判決,向本院提出上訴,經本院審理查明,上訴人丁育生犯罪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確鑿,定性量刑並無失當。上訴人丁育生罪行十分嚴重,實屬惡貫滿盈,一審判決正確。本院依法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此判決為終審判決”
丁育生聽完了這道催命符,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心中最後的一點點希望之火破滅了,他反倒更坦然了。從他上交上訴書到宣判終審判決僅僅間隔了六個小時。六小時前和六小時後唱的是一個腔調,還假惺惺地走這套過場幹什麼呢?
丁育生確實有點後悔了,但他悔的不是自己的罪孽,而是自己的虔誠。自己這種最廉價,最愚蠢的虔誠才是此刻最大的恥辱!
胖老頭左側坐著的還是春城中級法院那位笑眯眯的譚審判員。譚審判員用平和的語氣說:“丁育生,你不要再考慮別的事了,你罪該如此,國法不容啊!現在你可以提一提還有什麼最後的要求,我們可以答復的,儘量都答復你。如果你有遺言,也允許你寫出來。對自己的後事都有什麼安排,對你的家屬有些什麼話要囑告,我們都能代為轉達。我們為你惋惜,但對你並不能仁慈和憐憫。”
丁育生冷笑著說:“謝謝你的好意,也為得到你的惋惜感到恥辱。我原以為,殺人的劊子手個個都是兇神惡煞,沒想到也有笑臉菩薩。但菩薩的手上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恐怕就再不是聖潔了吧!好吧,我寫一份遺言,請轉交給我的父母吧。”
譚審判員在桌子上放好了紙筆,丁育生走到桌子前,胖老頭和譚審判員都退到了三,五米遠的地方,幾名法警在警惕地注視著丁育生。
丁育生旁顧左右而笑道:“你們的膽量實在令人羡慕,應該建議決定政策的人們,對於死囚最好是省了這道手續,否則誰知你們幾個會不會嚇出精神病來。”
沒有人搭話,這是死神的威嚴,所以沒人來接茬。丁育生拿起筆,寫下了他一生中留在人世上的最後的字跡:
父母恩重,節衣縮食,積銖累寸,育兒三十年,原期詩書成就後,精忠報國,闔家歡顏。何期年方弱冠,浩劫席捲,受人蠱惑,起來造反。雖披肝瀝膽,全拋私念;虔誠篤信此心丹!誰豈料,只落得容顏憔悴,皮開肉綻,身陷圇圄有三年。
更可恨,那奸佞鬼魅,逼我進退難。異念差,上梁山,鑄成千古大錯。恨海難填,釀成終生憾悔,可謂定數使然。雖死無遺憾!只堪惜,二老霜鬢,稚兒童年,居家牽累,父兄同入監,絲絲縷縷連心肉,撕裂肝腸全拋閃!蒼天兮!怒問不聞語?心似碎,誰見憐?奈何橋頭憤何悔?黃泉路上恨豈單!把筆一曲成絕唱,猶似膝下拜慈顏!兒去也,二老休牽念!
丁育生擱下了筆,仰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來,語氣錚錚地喝道:“送我回號!”就拖著腳鐐走出審訊室。兩個法警跟在他身後,邁進了鐵窗鐵門的監號走廊,他走到四號牢房的門口停住了。
“再往前走,把你換到11號去了。”張所長在後面大聲喊了句。丁育生站住轉臉朝身後望瞭望,後面是荷槍實彈的法警,他昂著頭,又往前走了。十一號在走廊的盡頭,是專備監押死囚的牢房,這間牢房裏有鎖死囚的地環,牢房裏已經先有兩個人了,這是安排好的監護死囚的兩名犯人。
丁育生一進監號就被鎖在地環上了,地環上的鐵鏈長短距離是精心設計好了的,被鎖住的死囚可以有限地移動,但任憑你往哪個方向掙,你的頭絕對都撞不到牆壁。丁育生看見自己的行李已經搬過來了。他就移過去坐到自己鋪位上。兩名監護他的犯人怯懦地站在監房的角落裏。丁育生沒有和他倆搭話,他閉上眼睛想養養神。
死神已經迫近,也許是明天,最遲是後天,他就將和這光明的人世告別了,生的道路已經堵死,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夜靜的出奇,靜寂像死神一樣陰森。
丁育生猛睜開眼睛,驀地站了起來。
“你……你有事嗎?”兩名監護他的犯人緊張地問。
“我還能有什麼事呢?”丁育生苦笑了一下說。
“唉,別胡思亂想了。事到如今,也只好認命了。”年紀較大的一位犯人勸慰說。
“認命?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難道我應該抱怨上帝?到閻王爺那兒去訴枉?”丁育生怒問。
年輕的犯人忙陪著笑說,“我們倆的心情也不好受哇,這有什麼法子呢?你如果有什麼話,就對我倆說說吧,將來我們一定會轉告你的親人的。”
“唉!人死已知萬事空啊!”丁育生歎著氣說,“現在說什麼也是無濟於事了。你們倆能陪著我到黃泉路口,這也算是咱們的緣分,你倆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種軟骨頭!”
年紀大的犯人又說:“大丁啊,你也不要太悲傷,生死由命,天數無法悖逆,這是沒法子改變的啊!”
“嗨!我不抱怨。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可我留下什麼了呢?只留下了無涯的悔恨,無涯的怨憤,恐怕連一滴留連的淚水都留不下呀!”丁育生竟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恨啊!我的血恨不能染紅這昏噩的塵埃,恨不能化做汪洋的潮湧,即使到了地獄,我也要做雄魂,做厲鬼,來討償我的青春!來洗滌我蒙受的冤枉和恥辱啊!”
看守兵聽到這監號裏的說話聲,挑開窗簾向屋內窺視。丁育生掉過臉來,見到正是那個綽號叫大凶神的頭號惡鬼,四目相對,大凶神竟膽怯了。他閉開丁育生惡狠狠的目光,搭訕道:“怎麼,睡不著覺了?”
丁育生仰著臉說:“我不想把這最後的一點時間湮滅在朦朧裏,怎麼樣?你大概不會干涉我的這點自由吧?”
“哪里,哪里”大凶神今天格外謙和。他說,“你睡不著,就隨便吧,儘量安詳一點吧。”
“哼!嘲笑一個死到臨頭的人,我以為這太不道德了。”丁育生挑剔地說,“你以為我會安詳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安寧一點,心裏也許能好受點。”大凶神趕忙解釋。
“哼!好受?多麼動聽的字眼,”丁育生放肆地挑釁說,“你爹死了,你心裏會好受嗎?你媽嫁人了,你也會跟著去喝喜酒嗎?”
大凶神討了個沒趣,但他無可奈何,只得“砰”的一聲關死了小窗口,一聲不吭走了。
年紀大的犯人說:“大丁,算了吧,別找他們麻煩了,他們說了也不算,你何苦呢?”
丁育生顯然有點高興,他說道:“這幫狗,就得用鞭子狠抽他們一頓。平時他對我們夠苛毒的了,現在他縮回去了。這是死神的力量,他並不怕我,是怕死神,怕厲鬼!”
東方已經發白,天快亮了。從鐵窗向外望出去,正可見啟明星懸在淡墨色的天幕上。丁育生沒有困意,兩位看護的犯人倒顯出倦意,不停地打起呵欠來了。
“天已經快亮了,你倆睡一會吧。”丁育生說,“我是明白人,不會給你倆找麻煩的。”
他倆面面相覷。還是青年犯有心計,他笑著說:“嗨,都睡一會兒吧,反正誰也不會來打擾了。”他們各自躺下了。
丁育生怎麼能睡得著呢?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無涯的往事……
他想起了白髮霜鬢的二老,想到年幼無知的連面也未見過的兒子,想到正在受難的育心弟弟,想到劉玉傑,也想到了李秋英、柯蓮……往事歷歷,悲痛襲上心頭,他不禁要掉淚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此時此刻,生死離別,怎麼能不傷心呢?可他畢竟還是忍住了淚水,因為他知道,身邊這兩個犯人並不是真的睡著了。現在這時候,一滴眼淚就是他的一點恥辱,他才不願意叫任何人看見他落淚呢。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要堂堂正正地去赴死,應該像去赴盛宴一樣安詳、從容、鎮靜。
他想:天亮以後將會是個什麼情景呢?……刑車,人山人海的會場,胖法官聲嘶力竭的宣判,而後是疾駛向西河沿的刑車,嗚嗚怪叫著的警笛……我一定要微笑,頭要昂起,假如不戴口嚼子,一定要呼喊,喊什麼呢?再不能喊自己曾千遍、萬遍虔誠地喊過的那句鬼話吧!但應該喊什麼呢……
猛然,前年夏天他在瀋陽親眼見過的一幕浮現了,當時那位被處決的女政治犯頸上纏著繃帶,繃帶浸著鮮血,那種被割斷了喉管,讓你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怒目圓睜的慘像此時清晰地閃進他的腦海裏……他們會讓我喊出來嗎?哼!時代發展了,對待死囚的方法也先進了,連法西斯都想不來的辦法,造反上天的權貴們想出來了。巴士地獄都不曾發生的事情,在史無前例的時代出現了……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像一個紅火球從東方冉冉升起。被鎖在地環上的丁育生已經不能走到鐵窗前,再用雙手拉著鐵條向窗外眺望了,他只能看到鐵窗透進室內的一縷晨光,外面的天空應該是蔚蘭色的,早起的鳥兒也嘰嘰喳喳地叫著。金色的秋天已經過去了,晨風吹落了高牆電網外那株老楊樹上最後的幾片枯葉,有一片枯葉竟飄落到鐵窗外的窗臺上了……
青年犯人從號門上的窗口接過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端到丁育生身邊來說,“來洗把臉吧。”
丁育生湊到水盆前,清水映出了他的面容,臉色蒼白憔悴,眼睛裏佈滿了血絲,蓬頭垢發,使他顯得格外蒼老,他抹了把臉,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哎,我是不是該理理髮了。”
年紀大的犯人馬上應聲附和說:“對,一會兒我報告所長,給你理理髮,另外,你還可以要點好的吃,這有規定。”
“噢,”丁育生領悟了,他直截了當地說,“放心吧,你們倆也虧不著,我叫他們給包餃子。”
“嘩啦……嘩啦,”張所長拎著一串鑰匙來了。他打開獄門的小窗口說,“丁育生,你想吃點什麼,我可以儘量滿足你。”
丁育生抬眼望著張所長,接過青年犯人遞過來的毛巾揩幹臉上的水珠說:“包一頓餃子吧。”
“行,那下午呢?你還想吃點什麼?”
“下午?”丁育生思忖著,看來今天還不是最後的時刻,他隨口答道:“下午烙油餅吧。”
“所長,他想理理髮。”年輕犯人嘴快。
“可以,可以,”張所長滿口應承說,“一會兒我就送推子來,你們給他理理吧。”
“另外,可以給我送幾包煙來嗎?”丁育生說。
“行,完全可以。你不想吃點水果嗎?”張所長殷勤地問。
“如果有蘋果能多買點也好,橘子也行。”丁育生眼睛看著兩位看護犯人,示意這都是給你倆要的。
“行,行,你的要求,我完全可以滿足,一會兒就去買,只要你想開了,我不會虧待你的。”張所長關上小窗口走了。
小窗口又被推開了,丁育生望去,原來是鐘班長上崗了。鐘班長默默無言地向號裏望著,目光卻不是直視丁育生的。這種目光是友情的,丁育生知道,這位二十多歲的青年軍人此刻心裏是不會好受的。他往窗口處湊了湊說:“鐘班長,給我支煙抽吧。”
鐘班長沒有吱聲,從衣袋裏摸出了一盒大前門煙遞進來,並遞進來一盒火柴。丁育生撕開錫紙,給那兩個看守犯人分了兩支煙,他自己也點燃了一支,對著窗口平靜地說:“鐘班長,來世再見吧。”
鐘班長再也沒有轉過頭來,他關上了小窗口。
開飯了。張所長打開了窗口,送進來一把推子,笑著說:“你等一會兒吃吧,伙房正給你包餃子呢。”
丁育生說:“我的鬍子也該刮一刮了。”
“噢,刮臉刀在杜管教的桌子裏鎖著呢,我拿不出來,就用推子將就著推一推吧。”
年青的犯人用一條毛巾圍在丁育生脖子上動手給他理髮了,他理得很精心,生怕推子夾著丁育生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伙房的趙師傅端來一碗餃子從窗口遞進來說,“快趁熱吃吧,全肉餡的。”
丁育生看了看問:“就做了這麼點?”
“嗨,”趙師傅說,“我倒是沒少包,可是杜管教端去了一半。這不,剩下這四十多個我都送來了。”
丁育生火冒三丈,憤然地罵道:“杜缺德真他媽的不是個玩藝兒,連死人的乾糧他也要啃兩口,真絕戶透頂了。”
趙師傅嘿嘿一笑說:“作損哪,吃了這頓水餃不長舌瘡才怪了呢。連張所長都罵他不值錢,可他還是端走了。”
“得,得,這碗我也不吃了。”丁育生恨恨地說,“都送到杜缺德他家祖宗靈牌前供著吧。”
“嗨,算了吧,別跟他慪氣了。”青年犯人勸慰說,“這也足夠你一個人吃的了。”
丁育生忿忿地說:“你們倆吃吧,我吃了也沒有用了。他一屁股坐到鋪位上去了。”
兩位看守犯人四目相視,不知如何是好了。趙師傅在小窗口外勸道:“嗨,吃了吧,如果不夠,我回去再給你們下點掛麵。”
丁育生見兩位看守犯人都不肯吃,就拿起筷子說:“來吧,一塊兒吃。他媽的,杜缺德一定是吃他媽的狼奶長大的!”
吃完了飯,張所長來放風了。
他先把開地環的鑰匙從窗口遞進來,由室內的老年犯人打開地環的大鎖,丁育生才拖著重鐐邁出監門。走廊裏戒備森嚴。兩頭都加了崗,看守兵荷槍實彈,不再像往日那樣漫不經心了。丁育生昂著頭,緩緩地走著,他來到四號監房門口停住,伸手拉開了小窗口的門兒,他看到李洪青正趴在窗口上,老皇帝也湊在窗邊。眼睛裏也露出了憐憫的神情。他隔著小窗口向李洪青點了點頭說:“來世再見吧……”只說到這就哽住了,眼裏已經噙滿淚水,只是沒有淌出來。
李洪青也是滿臉淚水,他悽楚地說:“丁……丁哥……你……你走好……”就再說不出話來了。
“丁育生,快走!”張所長在遠處喊。
丁育生理也沒理。他難抑悲憤,大聲喊道:“難友們,來世再見吧!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二十年以後我還是條漢子!”
鐘班長從走廊東頭走過來,催促丁育生說:“快走吧,別再惹麻煩了,這是沒有什麼用處的。”
丁育生轉過臉,看到鐘班長懇求的目光,他最後朝李洪青點了點頭,拖著腳鐐走了。
放完風回來,張所長來鎖門。他對丁育生說:“你這樣很不好,這有什麼用呢?安靜點吧,可千萬別再惹麻煩了。我馬上給你買水果去。”
丁育生感到舒暢了許多。他對兩位看守犯人說:“唉,行了,可以含笑九泉了。我該好好睡一覺了。明天可能還有節目呢。”
也許是兩天一宿未合眼的緣故,丁育生還真的睡著了。他醒來時,天已經是傍晚了。他身邊堆放著蘋果,桔子和一大盆油餅。兩位看守犯人可能一點也沒有吃。丁育生摸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說“來吧,都吃吧,幹看著幹什麼?”青年犯剝好了一個桔子遞給丁育生說:“你多吃點吧。”丁育生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不放風了?”青年犯指著牆角上的便桶說:“你看,這不是已經預備好不放風了嗎?”
一片陰雲罩住了丁育生的心。他確信,明天將是他最後的時刻,心情沉重,桔子放在嘴裏也覺不出是什麼滋味了。
三十年慘澹人生就要完結了,儘管他再剛強,對人世能毫不留戀嗎?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接著是長久的默默無言,牢房裏靜寂得令人可怕。青年犯人摸起支香煙,丁育生看了他一眼,他竟縮回手,不敢點燃了。丁育生癡呆地想了一會兒,又打破靜寂說:“你們倆幹坐著幹什麼,該吃吃,該睡睡,反正今天是我最後一宿了,你們給我鋪好行李,我也要美美睡上一覺。”
青年犯人趕緊替丁育生鋪好被褥,他躺下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睡意,他偷窺著兩位看守犯人,他倆都很警惕。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死神已經向他微笑了。
恐懼嗎?恐懼擋不住死。然而,他此刻卻真切感受到了有生以來最難受難耐的滋味。他的心像刀剜,像箭穿,像碎了一樣難受……
好漢不畏死,並不是說,好漢對待死,像喝涼水一樣痛快;而是說,好漢在死神面前,沒有卑躬屈膝的意念,沒有丟魂散魄的恐懼,沒有失貞辱節的行操!
然而,任何人在即將告別人世的時候,都是極端痛苦的。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只要他意識到死神已經向他招手,他都無法排除心中的痛苦和恐懼。儘管人世上有著無窮無盡的苦難,但在敲幽冥大門的時候,誰也免不了淒淒切切……
表面上一向堅強的丁育生終於在死神降臨前的瞬間動搖了,他並不想去赴死呀!他心中勃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沉埋在心底的那個迷又活躍了,這也許就是根救命的稻草啊!想到此,他霍地從鋪上跳起來,不顧一切地竄到號門邊,用手敲打著牢門大喊起來:“快……快來人!我……我有重大問題要揭發,我要見高平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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