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可以有梦……
第一次听孟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二十五岁。那个时候只是在心里爱得死去活来，却从来也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的我，是不能明白孟立这样一个中年男子说这样的一句话，背后有多少心酸，多少无奈。
那时候孟立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罢黜到我们单位反思。他的故事几乎人人都知道，连我这样一个不问世事的人，也都会从别人的有声有色的描述里了解个大概。
听说他很能干，很年轻就是单位里的一把手。他的手下有一个女人，经常跟他诉苦，说她的丈夫对她不好，有时候甚至拳打脚踢。孟立属于那种怜花惜玉的男人，听了几次女下属的控诉后，就劝她，干脆离了算了，干嘛受这种罪。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受了孟立的蛊惑，那个女人当真跟老公提出离婚。她的老公不同意，又不知从哪里听说，是孟立的始作俑，便一路寻到孟立的办公室，大庭广众之下，把孟立和那个女人说成了奸夫淫妇。
不能想象，吃醋的男人也会这么愚蠢。他这么一闹，女人更是坚定了离婚的心，并且也把女人彻底推进了孟立的怀抱，或者是把孟立推进了女人的怀抱。谁知道呢。也许孟立开始可能真的只是出于对下属的关心。不过究竟怎样的开始，并没有人真正地在意。人们只是看到了结局：孟立和那个女人，真的好上了。那个时候孟立的儿子都已经13岁了。
孟立的事，因为闹得太大，所以不得不暂时停职一段时间，所以他来到了我们单位，做做研究，休养生息。
很巧的是，那个女人不久也调到我们院里。当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欣赏她的时候，有人跑来告诉我，她就是孟立的那个情人。
再以别样的眼光看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一个尤物。她的样貌不算很美，不过她的举手投足中，却让人不得不把她当作一个美女来看待：修长挺拔的身姿，袅袅婷婷的步态，以及眼角眉梢处肆意流泻的风情万种，总是让人觉得，她经过的地方，还留存着女人独有的芬芳……
不过不知为什么，我对那个女人，总是有一些保留，觉得她那样毫不遮拦的风情后面，有着一种矫情在里面，她那流转的眼波，毫不吝啬地撒向每一个男人……这一点，很让我替孟立不值。当然也许是我的错觉。
孟立对那个女人的一往情深，倒是千真万确的。孟立是那种不羁的个性，即便那时他已经近不惑之年，依然可以轻易地看到那个叫激情的东西，荡漾在他的神态中。他也很自以为是，有一些刚愎自用，听不得别人的不同意见，像一个刺猬直愣愣地竖着满身的刺，只是不同的是，他的处事原则里多了圆滑，把那些刺磨圆了立在那里，不会刺伤人，但也让人绝不敢小觑。
那个时候我想他是清楚的，他的故事早就在茶余饭后流传，即便没有一个人在他眼前提过，甚至开过类似的玩笑。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没有人会喜欢被议论，尤其是那样一个并不光彩的话题。
那个女人，却并不避讳和孟立的交往。常常会看到她站在孟立的办公室的窗前，巧笑倩兮地跟孟立说话，全然不顾孟立的办公室还有别人。那个时候孟立的脸上多半会有一些尴尬。其实我一直觉得孟立是那种比较大男人的，不太会有风流韵事，更不会做得这么露骨。
孟立的老婆是什么样的女人一直都是我们关心的问题，难道她不在意孟立的事吗？有好事的同事不久又传来消息，孟立的老婆比他大5岁，也在某机关，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过好像一直也没有什么动静。
后来大家熟了，孟立常常会躲进我的办公室里给他的妻子打电话，大概他知道我是比较放心的人，没有是非。他们的通话多半是关于儿子的，有时候孟立也会向老婆请假，甚至有一次还听到他对着老婆讲，要去参加的那个聚会也有那个女人……
那样的时候，我总是低着头装作在做事，其实是在屏声静气地听。孟立对老婆的态度很尊重，也很体贴的感觉，完全没有平时跟我们嘻嘻哈哈的那种赖皮样。总会让我觉得，孟立和他的老婆，应当也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孟立应当也是爱她的，只是很多时候，人是连自己也看不清的。我相信如果没有那个女人，他们的婚姻应当也算幸福。
有时候孟立打完电话，也会坐在那里跟我聊聊天。他会教育我说，记住了，结婚一定是要男的比女的大一些才好。女人老得快。男人大个十几岁都不成问题的。那个时候我对这些问题似懂非懂。不过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想想他的妻子比他大5岁的事，又隐约觉得懂了。孟立应当也有他的说不出口的苦衷吧。或者，也可能是男人的天性，总是不能知足安乐。
后来听说孟立还是跟妻子提出了离婚，妻子不作回应。这件事也搁下来了。不过那个女人，依旧是无所顾忌地站在全院人都能看到的位置，态度亲昵地跟孟立聊天。那种肆无忌惮，倒是会让看见的人不小心撞见别人隐私般做贼心虚地快速逃开。
再后来，有一次单位组织我们几个人一起去大连沈阳一带考察，同行的加上司机四男一女，我比他们都小10几岁。路上无聊，我说我会算命看手相。几个大男人纷纷就把手伸出来，连同生辰八字也一块报上来。究竟怎样蒙骗他们的不记得了，不过，倒是说的他们直点头，一个个地抱住双手，各自低头沉吟。想来一个人，无论多大年纪，一说到命运，都会有雾里看花的迷茫困惑和希望知道个究竟的新鲜好奇吧。所以即便那些算命的话，都是辩证的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语句，却是一直都有人深信不疑，即使他有很高的智商情商，在命运面前，人都是低商。
很清楚地记得的是孟立的手相，因为已经知道他的事，我便婉转地暗示他，有情劫影响仕途，不过应当可以跳过去，就会海阔天空，又说他心思花哨，有出墙之心，不过因为念及亲情责任，总是会按捺住自己，等候时机，也许他退休之后吧，会放开手追寻第二春。其实是完完全全地一派胡言。当时那样说，其实假借算命，劝他不要离婚，等孩子长大再说。我对婚姻里的孩子，一直都是百分之百的同情，所以那番话，应是为了他的孩子编造的。只是孟立却听得非常认真，显见的，我的话他是入了心的。那一路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大连的一次酒席上，他破天荒地为我挡酒，结果把他自己灌醉。记得那天他坐在我身边，喷着一身的酒气，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说，你听我说，我没醉。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多好啊，正是做美梦的时候。如果，我还可以有梦……我把孟立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拿掉，他便也就势滑到了桌子底下，没有了下文……
始终都不知道，人近中年的孟立，羡慕的是我的年纪，还是我的可以做梦的自由身。
后来，孟立很快又官复原职，调到新的部门去了。很少能看到他，不过如果他回到那个大院，他是一定会到我的办公室里探一下脑袋的，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就走了。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单位，再没有见过孟立了……
这次回国去，有以前的同事告诉我，孟立离婚的那事儿，闹得挺厉害。他老婆得了忧郁症，孟立的心就软了，要那个女人再等等。不过那个女人，像我当初不太喜欢那样，做的也是我不太喜欢的事。她去找孟立的老婆说理，刺激得孟立的老婆一度失常。孟立为这件事埋怨了她，结果她飞快地搭上一个比孟立级别更高的领导，把孟立甩了。
那个女人走了，孟立的家也就消停了。老婆的病没有立时见好，仍时好时坏的。孟立现在倒像是一个特别模范的老公。每天下班了，一概不参加应酬，准时回家，陪老婆散步聊天，听说现在他老婆已经好很多了。
那天听着同事的诉说，眼前浮现出孟立当年那倔强犀利的眼神，和那一次酒后他没有说完的话……不知道那时的孟立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猜，以那时他的心境，如果他还可以有梦，他一定是直奔那梦想而去的。
只是，十几年再回头看去，且不说那个看似美轮美奂的梦境并非真的那么美好，单是那些人生中该背负的东西，因为一个梦想就抛弃毁坏掉的罪疚感，就足以让人的心灵永无宁日了吧。相信现在的孟立，应该很知足平静。
也许，每一个人都有迷茫的时候，尤其在一个固定不变的框架中呆久了，都有会试图在梦想中逃避现实的时候，那份挣扎，只有经历过才会懂得。不过如果能够让梦想永远成为梦想，永远有着脱离现实的美好，也永远不会伤害到现实的完整和平衡，那，应当也是一种完美的人生了吧。
 （2010.0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