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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兒時瑣記】3-4 第一次喝啤酒

送交者: 野山鹿鳴[♂★★星辰大海遠方★★♂] 于 2024-07-07 17:21 已读 843 次 2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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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兒時瑣記】  第三章    第四節



第一次喝啤酒




每天走路上学,  下學到處亂跑, 很快,北京的路, 至少在我家方圓十里地之內我都倍兒熟悉。  有时家裏来客人要出去玩, 大人沒時間作陪, 就都成了我的差事。我倒是也樂此不疲,反正是玩, 我陪人家, 倒過來, 不也是人家陪我嗎, 一個人玩多沒意思, 所以, 只要作業做完, 有时间, 對這種差事,我是来者不拒。


媽媽姐弟妹三個, 媽媽老大, 下面一弟一妹,弟弟, 我們叫小舅,朝鮮戰爭一爆發, 第一批赴朝作戰。走前, 部隊經北京, 小舅抽空到我家告別。 誰心裡都知道, 這一去, 還能不能回來, 只有天知道。  媽媽憂心重重, 臉上卻盡力不表示出來, 做了一桌我有記憶以來, 最豐盛的一桌菜, 為小舅送行。


妹妹 ,我們叫小姨,當時還在老家, 當婦救會長, 爸爸為她在北京安排工作, 定級時,婦救會長算參加革命工作, 比別人高定了一級。


過了一年, 小舅夜裡回來了,就住我們家,  說這兒安全, 還隨身帶了兩個兵, 一人一把槍, 全副武裝。這可把媽媽樂壞了, 抱著小弟喜極而泣。


那兩個兵, 一年老, 一年輕, 小舅介紹,老的姓張, 是偵查排長, 我們叫他大張叔叔, 年輕的姓王, 是偵查員, 我們叫他小王叔叔。 


那個年輕的看上去, 就像個大孩子, 嘴上的汗毛好像都還沒刮過呢, 媽媽心痛地說:“  這麼年輕, 還是個孩子呢, 就去打仗, 家裏老人家不定多擔心呢。


小舅說 “  姐, 你可別小看他, 來以前, 出去偵查, 抓了個美國兵回來。 沒想到, 還是個少校, 一審問, 透露了不少有用的情報, 小王還立了二等功呢。 


小王叔叔是四川人,爸爸早年身亡, 家裡就一個守寡媽媽, 把他和同胞胎的妹妹拉扯大。


四川人喜歡吃辣, 小王叔叔吃飯沒辣不過癮, 媽媽就派我去買一百萬(舊幣)的辣椒戶,那是當時北平的特產, 就是把辣椒弄碎了, 不知加了什麼東西, 成了黏糊糊的辣椒醬,其辣無比, 我嘗了一小點, 吐了半天口水, 嘴裡還辣乎乎的, 直喝水解辣。


媽媽給了我一個鋁鍋,讓我盛辣椒戶, 賣辣椒戶的售貨員小姊姊, 聽我說要買一百萬的辣椒戶, 就樂了。


他說 小朋友, 你沒搞醋吧 ?, 一百萬的辣椒戶, 就你那小鍋, 可是裝不下。 先買五十萬的吧, 


看到辣椒戶, 小王叔叔的眼睛亮了,他盛了半碗米飯, 上面是半碗辣椒戶, 吃的那叫一個開心, 把全家人看的目瞪口呆。


舅舅第二天出去辦事, 兩個兵沒事幹, 放學後,媽媽叫我帶他們出去玩, 我帶他們去了故宮, 這是那個老兵張叔叔提出來的,故宮離我們家不遠, 我帶他們玩了一個下午, 吃晚飯才回去。 小王叔叔為了表示感謝, 把一個鋁製的小飛機模型送給了我, 那是用打下來的美國飛機殘骸做的, 做工特別細緻,把我高興的蹦起來了。


小舅晚上有車送回來, 他從車上拿下來一個大麻袋,放在我爸媽住的房子裡。 


那天我也在, 媽媽問:“  你弄個大破麻袋幹什麼呀?  你要是裝東西,家裡有比這好的箱子, 你可以用。


舅舅笑了說 “  姐, 我不瞞你, 你知道麻袋裡是什麼嗎


媽媽搖搖頭。


舅舅笑了笑, 把麻袋口打卡, 裏面還有一層麻袋, 再裡面是一個帆布袋, 打開一點小口, 可以看到裡面全是一捆捆的錢。


媽媽奇怪地問 ”  你哪兒弄了這麼多錢?  幹什麼用


舅舅說 ”  我不瞞你, 這是軍餉。 這次我回來,司令員說了, 你小子回北京一定要把錢帶回來, 戰士們流血流汗, 現在, 發不了餉, 他們連買包煙抽的錢都沒有。


舅舅倒也不背著我, 講述了他赴朝作戰的事。 據他說,開始還好, 打了美國佬個措手不及。 後來美國人摸到我們的底牌, 開始狂轟濫炸我們的交通綫, 為志願軍運送給養的卡車, 被美國飛機炸的七零八碎。


糧食, 彈藥, 其它給養, 包括運送軍餉的車都給炸翻了, 被燃燒彈燒的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供不上, 戰爭就打的極其艱難。


戰士們半年沒發軍餉, 司令員急了, 才讓他回來先弄一筆錢過去, 以穩定軍心。舅舅說, 他們要從北京坐火車到安東, 雖然有兩個衛兵保護, 他還是覺得不安全, 最後想到這個辦法, 一個破麻袋, 不會引人注意。 


舅舅出發前还有一天空閒时间, 想在北京玩玩看看。 他交代兩個衛兵, 叫他們寸步不離裝錢的麻袋, 那兒都不許去, 才讓我帶他去中山公園。 


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从我们家住的地方, 到中山公园, 以我小孩的速度, 走半個小时也就到了。每天上学我都走的比这远, 因此不把这当回事。 


让我意外的是, 舅舅这么大个人, 却连这一点路都不想走, 坚持要作电车。  从东单上车, 也就三站路 王府井,南池子, 然后就是天安门站, 下车往前走, 在天安门左侧, 就是中山公园了。


我说过走着去,他坚持要坐车,  我也只好主随客便, 現在想想, 他可能還是不放心那一大麻袋的錢, 想早去早回。雖然有兩個衛兵看著, 他還是不放心, 畢竟此事體極大。

 

当时老式有轨电车, 下面有轨道, 上面有电缆, 电车上面的弓子在行驶时与上面的电缆挨在一起。  電車行經路線, 不是封閉的, 电车行驶时为了提醒行人给它让路, 常常发出 “  當, 當,當,“  的铃声。 


我们特别喜欢和它开玩笑, 放学回家路上, 看到有轨电车过来, 就会一起大声喊 “  当我儿子不当 ”  经常是我们话音刚落, 有轨电车就发出了当, 当, 当,“  的铃声, 逗的我们哈哈大笑。

 

中山公园裏面, 有一个叫水榭的地方, 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古建筑, 外面有一座小桥与它相连。  那个建筑很美, 我每次去中山公园都要去那裏看看  


我还曾经冒险从水榭岸边的水裏,那些支撑整个建筑, 没在水裏的柱子边上,  摸过螺丝。  


回家后, 我把他们养在一个旧的搪瓷缸子裏, 藏在我床底下。  第二天, 我发现那几个螺丝居然生出几个小螺丝, 非常高兴。  就把它放在床底下, 忍一個星期不去看。  我想到时候,它们一定会生出更多小螺丝, 而且会长的很大。

  

不过结果令我大失所望, 一个礼拜後, 我从床底下把它们拿出来一看, 杯子裏的螺丝全死了, 水都发臭了。 我捏着鼻子把它们扔了, 心裏懊恼好一阵子。

 

所以到了中山公园, 我就以向导身份, 首先带他看水榭, 他很喜欢, 这让我高兴。

 

中山公园一大特色, 就是用直径两米,水深两尺特制大木盆, 养的各色北京金鱼。  差不多有上百个大木盆, 裏面养的金鱼不但颜色不同, 而且式样各异。  大眼睛, 长尾巴,长相独特 模樣优雅,看去令人赏心悦目。 


每个木盆上都注明,金鱼品种名字, 什么黑虎头龙睛红水泡眼花狮头蝶尾红龙睛等等。   名字太多, 无法记得十分清楚

 

後来到过中国许多地方, 没看到过如此漂亮的金鱼。 那些养鱼的师傅, 让我特别佩服。  不知用什么方法, 培育出那么多美丽金鱼品种, 无论谁看了, 都赞叹不已。

 

当时中山公园有民间艺人表演, 免费观看 我们去那天, 正好是北京天桥很有名气,外号叫  ” 宝三儿 “  的艺人在表演中幡。 


所谓中幡, 就是一根将近十米高笔直长竹竿, 竹竿底部的直径差不多有小半尺。 竹竿从上到下, 挂满彩色装饰物。 上面小旗随风飘扬。  小铜铃铛挂上面, 只要长竹竿一动, 就发出清脆好听声音。


宝三儿用手把竹竿立起来, 放在身體各個部位上。用肩膀,头顶把中幡立起来, 不让他倒掉。  他不断地把中幡,在身体各个部位变换移动。  伴随着他让人眼花缭乱快速动作, 又高又重的中幡,保持直立不倒, 铃铛声从中幡顶部传下, 整个表演很吸引人的。

 

舅舅被宝三儿表演吸引,   找个地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 到旁边小卖部, 买了一大包五香花生米和两升啤酒, 看来打算打持久战。

 

他坐下後, 把包花生米的报纸打开。  我一看, 哇, 足足有一斤五香花生米, 那是我最爱的北京小吃, 又香又脆。  在中国其它地方, 很难找到类似花生米。 


对这种五香花生米, 我不陌生。  平时, 家裏来客人, 我常会被派去跑腿, 买这种物美价廉, 又颇受欢迎的花生米,当下酒菜。  它价格不贵, 只要两毛四分钱,就可以买一斤。

 

让我感觉新鲜的是那两大杯啤酒, 那么大個玻璃杯, 裏面黄黄的冒着泡的啤酒, 我端起来都有些费力。 记得父亲和他的客人,都喝白酒,  那些酒的酒精度数极高, 用火柴都可以点着。 

 

我不是开玩笑, 那是我经常看到的事  父亲冬天喝热酒, 要把酒加热再喝。 


他热酒用的燃料, 就是他喝的酒。 那个热酒炉,其实就是个有三条腿的金属小盘, 裏面可以装一点酒, 不同的是这个小盘子上边, 有三个伸出来的龙型小爪, 正好可以把锡酒壶放在上面。

 

喝酒前, 先在锡酒壶裏装酒, 再在那个热酒炉上倒一点酒。 接就用火柴把它点着, 把锡酒壶放在上面加热。 


热酒炉上烧的是酒, 火苗是蓝色的, 非常好看。 他说冬天喝热酒好, 可以暖胃。 


我听父亲和他朋友们, 在酒桌上经常议论 “   会喝酒的人, 谁喝啤酒呀, 那玩意儿淡而无味, 跟马尿似的。 ”   


因此啤酒在我脑子裏印象不佳 啤酒,是不会喝酒人才喝的,  那是一种马尿味的酒, 虽然我并不知道马尿是什么味。

 

我舅舅好像忘了,我还是个小孩, 仗義地把一升的大啤酒杯递给我说 ”  来, 咱们喝。 “ 


我不能讓他小看, 就用雙手把那个巨大的啤酒杯端起来, 一下子喝了一大口。 什么味道呀, 苦了叭唧的。 虽然我不知道马尿什么味, 但是我, 同意了父亲说的话, 啤酒真跟马尿似的, 没什么喝头  

 

看舅舅喝的很过瘾, 不想扫他兴致, 我沒把啤酒給我感官的惡性刺激表現出來, 用手抓几粒花生米,放进嘴裏, 就像大人喝酒時的動作一樣,驱除那不招人喜欢的啤酒味  


他看我又吃又喝, 认为我喜欢喝啤酒, 特别高兴。  因為一个人喝酒, 总是没兴致。  要不为什么,唐朝大诗人李白,月下【独酌】时, 还要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呢, 看来古今之人情感是相通的


他问我 “  这啤酒怎么样  不错吧   ”


我当然回答 “  嗯, 不错。 ”    因为既然白吃白喝, 就不能失礼,起码不能让主人失望。  不过我心裏说 “  还真不如给我来一瓶北冰洋汽水。 ” 


不过无论如何, 五香花生米的味道不错。 一斤花生米, 只有我们两个人吃, 我当然不客气了。  啤酒喝的不多, 花生米可没少吃。

 

虽然我充大人似地又吃又喝, 但是那一升啤酒,对于我来说, 实在是太多了。 我连十分之一都没喝完, 就无论如何再也喝不下去了。  舅舅倒也不为难我, 他把我喝剩的啤酒, 倒进了他已经空空的杯子, 不一会儿就喝个底朝天。  让我对他的酒量, 虽然是啤酒,佩服得五体投地


後來舅舅給媽媽來信, 媽媽讀信我們在聽, 開始還好, 都是舅舅他們生活趣事, 可是突然, 媽媽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 媽媽眼淚流出來了, 她哽咽地唸出幾個字:   “  小王叔叔犧牲了。


這個消息像一個晴天霹靂, 媽媽忍不住, 放下信, 跑回房間去了。我拿起信看完, 原來小王叔叔, 在一次偵查任務完成後, 返回途中被敵人包圍, 他殿後, 拉響手雷和敵人同歸於盡了。


我也無法控制自己了, 我跑出家, 到東單公園, 那個刻有  ” 二妮兒幾個字的大石頭那裡, 我淚流滿面, 不知情的人看到, 會以為這小孩發什麼瘋呢。


後來, 我在  ”  二妮兒  “  幾個字旁邊, 刻上了  ”  小王叔叔  “  幾個字。 在家裏, 每當我從寶盒裡, 拿出那個飛機模型, 小王叔叔的音容笑貌, 就清楚出現在我腦海裡。 


後來, 舅舅從朝鮮回國, 有一次, 他把小王妹妹請到北京玩, 又是我帶他們去中山公園。 小王叔叔的妹妹是個漂亮的四川姑娘, 天真快活,特別愛笑, 可是, 就是不能提小王, 一提他, 她就立馬淚流滿面。


從小王妹妹口中得知, 他們的媽媽, 因為思念小王, 把眼睛都哭瞎了。


那天玩完後, 我們步行到前門外全聚德烤鴨店吃飯, 進門後, 人滿滿的, 可能是舅舅肩章,引起他們注意, 一個人走過來, 要帶我們到樓上單間去。 


舅舅告訴他, 我們可以等, 不用麻煩, 


那個人知道舅舅是不想多花錢, 於是解釋說 ”  您甭擔心, 單間不另收錢, 我們現在是搞【擁軍優屬月】活動 優待解放軍。


舅舅聽後說 那就謝謝了。


到單間後, 點完菜, 一個胖胖的, 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進來了, 他和舅舅打招呼, 然後自我介紹說, 他是這家店資方副經理。 (就是原來的資本家, 公司合營後, 一般擔任副經理,)


他說 ”  我們店, 根據市委指示,正在搞擁軍優屬月活動, 如果舅舅有時間, 飯後, 能否和店裡員工見一面, 說點什麼都行, 一起照張相留念, 這也是他們活動的成果。 如果舅舅同意, 那麼餐費減半。


舅舅這次是專門陪小王妹妹來玩, 當然有時間, 餐費又可減半, 又何樂而不為呢。


因此舅舅說:  ”  當然可以, 您找對人了, 你們這次不但是擁軍, 而且也優屬了。“   然後就把小王叔叔的事蹟簡單介紹了一下, 然後說 ”  這就是英雄的妹妹。


那個經理聽後高興極了, 和小王妹妹握手, 又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


簡單一點說吧, 最後那個經理, 把能暫時離開的職工, 都叫到我們單間, 讓舅舅把小王的事蹟講了一遍。


最後, 不但餐費全免, 還包了一隻烤鴨, 讓帶回去吃。 而且拿出五百萬的大紅包, 給了小王的妹妹,說是他們的一點心意。 這筆錢, 是他們活動經費的一半, 送給烈士家屬, 花的沒有比這更正當的了。


小王妹妹回家前, 媽媽特意在她穿的衣服裡面,縫了一個小兜, 讓她把錢放好, 別丟了。


小王妹妹回去前, 我帶她到東單公園, 讓她看我刻在石頭上的 “  小王叔叔 ”  幾個字, 他哭了。 


她問我, “  二妮兒 ”  是誰   為什麼和她哥哥名字排在一起   我把二妮兒的故事講給她聽, 這次是我哭了。 小王妹妹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兩個人一起哭。


後來, 偉人發表了著名的詞,【我失嬌楊君失柳】, 我覺得特別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失二妮妹失兄】, 同樣情景。 


【楊柳輕揚直上重霄九】, 去月宮了, 可二妮兒和小王叔叔能往哪兒飛呢 月亮被佔了, 還能去哪兒   火星 太遠,。。。。。。


後來, 我聽媽媽和爸爸晚上聊天, 講了小王妹妹的事, 爸爸說 “  太多的人, 也幫不了, 這個, 要幫。


後來小王媽媽在小王妹妹陪同下, 到北京, 爸爸幫助安排到醫院治療, 使小王媽媽眼睛恢復了光明。 爸爸幫小王妹妹安排在北京工作。成了我們家常客, 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去國浪跡天涯前, 把所有積蓄取出, 一半交給媽媽, 一半給了小王的妹妹, 還有我一直珍藏的飛機模型, 那上面有小王的手印, 交給了小王妹妹。


小王妹妹把我擁在懷裡, 又哭了,。。。。。,


這次一別, 不知何時還能相見, 不知此生還能不能再見,。。。。。。


這就是中山公園水榭, 美吧,那幾個水中的柱子, 就是我撈螺絲, 忍一週不看, 希望生很多小螺絲, 結果後來連水都臭了的地方。


金魚,  美吧,

【照片來自網路】

贴主:野山鹿鳴于2024_07_07 17:41:06编辑
贴主:野山鹿鳴于2024_07_07 18:03:0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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