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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帖和大宗师

送交者: walkalong[♂☆★★声望品衔12★★☆♂] 于 2022-04-03 9:01 已读 11303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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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资深苏粉,我一直对寒食二首深深着迷,不仅是字里行间那种驱之不尽的清冷无奈,只要看过一眼就浸到骨头里,再也逃不出去,还有读诗时的迷茫。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寒食两首平铺直叙,大部分根本用不着解释。我本来就极反对古诗今译的,里边若有冷僻的字或过时的典,解释一下倒也必要,除了这些,诗意就在诗里, “空庖煮寒菜,君门深九重”之类,有什么可解释的?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百度里有解释云,“每年都惋惜着春天残落,却无奈春光离去并不需要人的悼惜”。简直就是荒唐兼糟蹋!春光又不是人,有什么需要可言?寒食是初春,哪里就到残落了?明明是看到春光的美好就联想到春光的短促,不由生出怜惜痛惜之意。此句妙处只在一个“欲”字,刚看到春马上就想到了惜。我的经验里,刚得到心仪的女子点头,第一次抱儿子时,那种手足无措,就是这个惜字。还有个更贴切的,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对春的宝贝怜惜,大抵应该如此。但诗里马上就给个“不容”,春姑娘愿来愿走,不由你惜,不容你惜,干净绝然地熄灭了这丝情愫。

惜春之情还在“欲”的时候就被理智掐断,此情何辜,此心何其无谓。。。引出下边两句我最着迷的,凄美以极的,“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海棠花瓣如片片染了胭脂的雪花,被苦雨凄风打落到雨湿的泥地上,春芳没闻够的,怕只能卧到泥里去亲芳泽了。这惜春之意,如果有一丝认真执着,想想那是何等的痛,何等的无奈!能和这两句诗意相比的,想半天,只有黛玉葬花,还有看着她葬花有感而哭的宝玉了。

再下边两句困扰我很久,不明觉厉,不得其解。“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百度上的翻译是:“美丽的花经过雨水摧残凋谢,就像是被有力者在半夜背负而去,叫人无力可施”...这特么是人话么?五色的花瓣明明就驳杂地躺在地上的泥水里,还有力者。。。倒是幼年熟读过老三篇的。没忘记太祖的愚公移山,“愚公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毫不动摇,每天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天,他就派了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夜半真有力肯定指的是天上那些金甲力士。我不懂的是,几片泥污的花瓣嘛,有花锄竹篮外加伤心弱女痴心汉就够了,怎么还要力士来背呢?

“夜半有力者”出自庄子-大宗师。庄子一书很好看,但不好读。说它好看,因为有好多新奇的故事,文笔也天真散漫。在那个刀刻木板时代的文献里,走马观花看着乐的话,应该算是好玩的,但是想读懂却很难。一来他喜欢套在古人身上瞎编故事,二来用那些故事指桑骂槐地暗喻带节奏,难怪他挺大的学问,挺好的文笔,一辈子就混个漆园小吏,跟我似的。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

这篇文章我写了一星期,殚精竭虑,就卡在这一句。年年寒食都想起这首诗,年年都云里雾里,入宝山而空手归。今年我决定不能再糊涂了事。百度上试图解释“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的都解得乱七八糟。南怀谨《庄子南华》的解算是最入眼的了。他是从郭象的解入手的。。。说到这里,有没有点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意思,“我没喝过,听家父说的,哦家父也没喝过,他是听徐达元帅说的”。。。郭象简单地解为“天地的变化”,大得我心。但南怀谨下一秒就庸俗化了,说你挣了多少钱,存到银行里,或被小偷偷走,都不如花掉。。。这又是什么鬼?

最简单的办法,还是拿庄子的故事就当故事看,多看两遍,蔡志忠给庄子画的漫画集叫自然的箫声,箫声多听两遍,懂了很好,就算仍然不懂,清心化食也不错。

望文生意有时是对的,断章取意多半是错的。我已经懒到只剪贴一段,就不要再跳着读,读几遍,加上郭象和南怀谨的帮助,忽然就明白了。

凄风苦雨里相依为命是感人的,那说的是情感。就算是情感,人见人爱,还是只有亲妈能瞧得上眼,您挑哪个?两条鱼,在回到江湖里,或者在干泥里互相吐泡泡续命的交情,如果只选其一,多半会宁愿从来也没机会遇到这份伟大的交情。因为到水里去游才是鱼的自然天性,相依为命那不是没办法嘛。谁愿意在两利相权取其重的时候,非要跳到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一组去?

世界是变化的,生命也是变化的,季节喜怒生死花开花落,都是自然的节奏。

凑上自然的节奏,就是生趣。

跟自然拧吧较劲,肯定生无可恋。

所谓自然的节奏,庄子没学过数理化,所以解释不了,就推给天地神明。变化这东西,就当是上天派了个力士,或者自己喊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管用不管用啊,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个愿望,多半不能太认真,就好象没有人买张彩票,号也不对就先跑去给老板一耳光一样。但天地的节奏,多半还是信它的好。因为不信也只是活该心里难过,信的话,大可嘻嘻一笑置之,反正是没办法。

苏轼是哲理入诗的大家。寒食诗写在他最倒霉最颓唐的时候,就是我这种铁粉,也不能说这首诗很励志向上,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从这首诗里连苦笑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出挣扎,看出泥坑里挣命的鱼儿对江湖的渴望和绝望。

现在明白“夜半有力者”,虽然仍有些郁闷,也释然了。如果运道不济,被生活强暴又无法反抗怎么办?躺平呗,心大的据说还有能享受一番,我甚至看到有人过于配合,反倒把强暴者吓跑了的。反正倒霉就象得病,病榻上忽忽一觉,下床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人不跟天斗法,走到哪儿说哪儿,希望最好,准备最差的。既然世界就是变化着,生老病死都只是变化之一,谁知道下一张彩票能中多少钱?只要还活着,走着,就有希望。我头两年学会打麻将,觉得乐趣就在这里,不是胡牌,而是希望。

眼前的日子嘛,如果柴禾被初春的潮气弄到湿,无奈只能吃顿凉的了。可是,寒食过了就是阳春啊。赶明儿个清明,天晴了,就出去踏春赏蜜去了。天地变化也是有节奏的,乱了节奏就先歇歇,只要自然的箫声不停,早晚就还能再找到拍子,翩翩起舞。

贴主:walkalong于2022_04_03 16:21:39编辑

贴主:walkalong于2022_04_03 21:19:41编辑
贴主:walkalong于2022_04_03 21:21:1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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