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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思考:人若不死,又当如何?

送交者: 雨地[♀★★*妙明真心*★★♀] 于 2021-01-19 15:17 已读 223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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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人类而言,不管个体间的生命轨迹多么不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归宿,那就是终结。

人,是会死的。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对于这个命运,没有人能够抗拒,然而,又几乎没有人没有抗拒过。克服死亡,抗拒会死,即便不是所有人的追求,也是许多人的向往。人们是如此不愿面对死亡,接受会死的命运,以至害怕死亡,逃避死亡,厌恶死亡,成了人间的世情常态。 

对会死的抗拒,在根本上意味着对长生不死的渴望。这种渴望是如此普遍而强烈,不仅漫延在每个人的梦想里,而且穿越千古,绵延在整个历史里;不单激发出了无数寻仙觅道的故事,更是催生了种种丹道与方术。不死,被想像为如此美好的事情,以至会死被视为人的一种厄运,是上天(帝)对人的一种惩罚。

然而,人们很少认真设想一下:人要不死,又将如何? 当然,简单设想是很容易的,比如说,人要不死,地球会装不下等等。但是,这个问题并非简单是一个存在的外在条件问题,而是涉及我们的存在本身的问题:存在的方式、存在的意义以及存在的希望。 

这里,我们可以分两种情况来讨论:所有人都不死,或者只有少数人,比如只有你一个人不死。 

如果所有人都不死,那么,情形会如何呢?首先我们会发现,先生与后生,前辈与后辈的差别将不再有意义。作为后辈,他不再有未来的优势:他不可能比前辈拥有更多机会经历、参与、见证未来事件和未来幸福,因为前辈与后辈一样拥有无尽的未来;他的历史视野、理论深度、知识结构也不可能比前辈更先进,因为前辈永远与后辈一起参与知识的更新、视野的拓展。只要愿意,一个千岁前辈与十几岁后辈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接受最新知识,并没什么荒谬之处。相对于后面的无限岁月,一千与十几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同样,作为前辈,他也不再有过去的优势:他经历、参与和见证的往事,并非不可重演,并非不可再来一次甚至几次。如果你非常喜欢三国时代,并且很想拥有曹操的经历,以便体验与袁绍鏖战于官渡的冒险,与孙、刘对峙于赤壁的刺激,那么,在无限岁月里,你完全可以找到同好一起重演一次三国时代大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这并不耽误你什么事,在这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你没有什么事急需去做的,演上一百年的戏算得了什么?因此,对于三世纪的三国事件,二十一世纪的你并非只有听的份儿,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重复它们。我相信,不死的人类在生活中把三国风云重演一遍,要比会死的人类在戏剧、电影里把它再现出来容易得多,从容得多。 

这意味着,历史上可以有无数个曹操、刘备和孙权,有无数个三国时代,而这进一步意味着,三国之后未必就是归晋,而是仍可以回到三国,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回到春秋战国。实际上,如果人是不死的,那么甚至于不可能有夏商周,乃至秦汉晋隋这些朝代的更替。更进一层说,人要不死,人类将没有时间,没有历史。因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因而也就没有真正的开始与终结。真正的开始是不可重复的,而不可再来,也才有真正的终结。但是,在人人不死情况下,每个人都可以在其等待与希望中打开并完成一切可能的意志和行动,因为他有无限的岁月。不管他人的意志与行动多么坚强伟大,多么辉煌耀眼,你也同样能够拥有那样的意志与行动。因为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利用取之不尽的岁月来培养、造就那样的伟大意志,做出那样伟大的作为。这意味着,一切创造,都是可重复的。于是,不仅没有真正的开始和终结,而且也没有真正的伟大,因为一切伟大一旦成为人人可为的事业,它也就不再伟大。 

没有开始与终结,则意味着没有时间与历史,因为时间和历史既要有起源性的开始,也要有超越性的终结。       

      我们平时总在计算时间,通过计算时间来调整、安排我们的生活。我们之所以计算时间,根本上言,恰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时间有限。如果每个人的时间取之不尽,我们又何必总是带着疲倦的神情来去匆匆?我们又何妨不找个温馨的地方睡上五十年,让布满血丝的双眼恢复纯真与澄明?每个人之所以总要“抓紧”时间,就在于对每个人来就,时间总是有限的。 

这个有限的时间就在从无到有与从有到无之间。有限时间的有限性就有限在它在有无之间。如果说从无到有,是起源性的开始,那么,从有到无,则是超越性的终结。虽然我们每个人可以借助思想(意识)提前进入死亡,通过“出生入死”而往返于有无之间,但是,在有无之间的这种循环,并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每次循环都有新的内容,都以以前的循环作为前提,以以前的循环作为开始。因此,我们每个人在有无之间的每次循环固然是每一次新的开始,但是,这种开始并不是对最初的开始的重复。这意味着,我们有绝对的开始,正如我们有绝对的终结。所谓绝对终结,也就是说,我们一旦拥有了它,我们也就失去一切所有。我们在绝对开始处开始了我们的有,开始了我们的存在,在绝对终结处,失去了我们的一切有,失去了这个世界。 

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真正的开始并不是历史-考古学意义上的遥远起源,而是当下对自己从无到有的觉悟,更确切说,对自己从无被抛入有的觉悟。我们们每个人并不从远古开始我们的存在,而是从每个人自己那不可预测、不可把握、不可透视的意识有所显现-有所意愿开始自己的存在;并且也只是这样开始了自己的存在,我们才会有起源意识而去追问历史-考古学意义上的起源,从而才有历史学意义上的“过去”。如果我们不能从自己的意识的有所意识(显现)而给出当下,不能从我们的意志的有所意愿(选择)而开始存在,我们也就不会与遥远的过去建立起联系;过去于我而言是封闭的、不存在的。我之为我,每个人之为每个人,就在于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个无,这就是意识。意识的有所显现而有所意愿,就是我们每个人从无到有的开始。由此,我们也才意识到,我的存在是有他者在的世界,我的存在总是面临着那不可归结为我而大于我的他者在。这意味着,我们从无到有而开始的存在,打开并维持着一个他者的维度。简单说,

我的存在是一个有他者维度的存在。打开他者维度,在根本上也就是打开过去的维度,打开起源的维度。他者指示着我的起源,提示着我与远古岁月的关联。 

所以,如果没有我们从无到有开始自己的存在,我们甚至无法打开过去,我们的存在甚至也就没有过去这个维度。但是,当我们有所显现而有所意愿地开始我们的存在时,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给出了某种希望,我们处在某种期待中。而让自己处在某种期待中,不是别的,正是打开自己的未来,让自己的存在有一个尚未的维度,是一个敞开的不确定性。这表明,没有开始我们自己的存在,我们也就没有将来。因此,从根本上说,我们之所以有时间,我们之所以在时间中存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们是从无到有,从意识开始了我们自己的存在。 

但是,我们不仅能够从无到有,而且也能够从有到无。我们背负的意识之为无,不仅在于它是一个不可被完全窥测与规定的深渊,而且在于它是对终结即会死的觉悟。对死的觉悟或领会,让我们在死作为事件到来之前就能从一切有中解放出来,从这个世界的一切富有中退身出来,回到意识之为无本身。了断这个世界的一切富有,终结这个世界的一切希望,才能越过这个世界而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希望。这样的终结,才是具有超越性的终结,它使我们的存在既有真正的完结,又有真正全新的开始,全新的希望。 

这一方面意味着,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有限的世界,一个需要抓紧的世界,另一方面则意味着,我们总要退出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有出路的——完结它而开始全新的历程。

正因为有出路,有全新的希望,这个世界的一切才是有意义的,并且也才是可以忍耐的。换言之,有彻底终结这个世界的出路,有完全摆脱这个世界的全新希望,也就获得了以超出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眼光来理解、审视这个世界的可能,这个世界的一切事件与过程也才获得得某种意义与方向,并因而才展现为“历史”,而不只是没有方向的、可以不断重复的事件堆积。 

              

所以,时间与历史以有开始和终结为前提。

但是,人要不死,他的每次开始,都是徒劳的,都不是真正的开始,因为他能够且必定不断重复。他有无限岁月,不像我们会死之人只有一个人生,而是有无数个人生,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重来;更重要的是,相对于他的不死,他在这个世界里所意愿的一切东西都是临时的,但是,他又永远退不出这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出路,所以,他没有全新的历程,他无法以带着全新希望的眼光去理解、看待这个世界的一切,使这个世界的临时事物呈显出某种确切的、绝对的意义。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些形态的不断变换而已,有似梦幻而没有可靠的意义。所以,他从无到有开始出来的“有”,于他而言都没有绝对的意义。就此而言,他甚至无法真正从无到有,无法真正开始,因而他没有时间与历史。 

对于没有时间与历史的人来就,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作所为,都是可以重复而可以相互替代。不管是秦始皇的蛮横独霸,还是汉武帝的雄才大略,抑或是慈溪太后的愚昧昏聩,人们都可以将之重现于任何时代,而不会被认为逆时代而动。因为对于没有时间与历史的人来说,时代无所谓进步与否。即便有进步与落后之分,落后者也无需急着迈向进步时代,因为他总有机会进入而不会错过;而先进者在进入了进步时代之后,也没有任何的理由阻止他退回到落后时代的生活,只要他愿意。这就如一个人逃出了其生活成长的暴政国家之后,没有理由阻止他从自由国家回到暴政国家旅游或生活,以便重新体验暴政的荒唐和自由的可贵,或者,哪怕只是为了好玩。况且这并不减少他享受自由的岁月——他有无数岁月。 

既然一切作为都是可以重复的,所以,人在这个世界所充当的角色的差异都将消失。秦皇汉武,不仅其位可取而代之,而且其业一样可以重而演之。任何人的功业,他的所作所为,都不具有唯一性和绝对性;在漫长的生活历程(不是历史)中,人之间将没有伟大与渺小、伟人与凡人的明确区分,唯一明确的不同,就是面部特征。试想,在这样的人类世界,谁还会有渴望伟大的荣誉感?谁还会有追求卓越的雄心壮志? 

实际上,在人人不死情况下,不仅每个人的“伟大”、每个人的“突出”会被复制、被重演,从而被抹平,而且由于相对每个人的无穷岁月,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只不过是不知晦朔的朝菌,实在不具有任何可靠性、绝对性,所以,世界的丰富多彩也将被抹平——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明确而绝对的价值,都是可有可无的。换言之,每个人对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趣味阑珊,了无兴趣。如果说从无到有,也即从意识有所显现这个世界的事物、有所意愿这个世界的事物,才意味着开始自己的存在,那么,不死之人甚至都难以开始自己的存在,或者更确切说,都没有兴趣、没有激情去开始自己的存在。不死的你如何会带着全身心的激情投身于一个没有绝对性意义的世界呢?饿不死的你如何会带着饿狼般的渴望去追捕一头转眼就自生自灭的羚羊呢?不朽的你如何会带着出自你每根神经的冲动去抓住必定会在你手里腐朽的事物呢?一句话,你如何会带着满腔的热情去怀抱灰飞烟灭的虚无呢?
贴主:雨地于2021_01_19 15:24:0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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