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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罗·策兰《数杏仁》看东西方哲学异同

送交者: 大秦帝国111[☆★银河一代情圣★☆] 于 2021-01-11 16:37 已读 315 次 4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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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篇来说说最近一些思考: 

无相---

我是很喜欢汉传佛教梵呗音乐的创始人曹植曹子建其人其诗文的。我时常想,到底哥哥曹丕的霸业与曹植的诗文等哪一个更长久。我得到的答案是,大德弱水,无如曹子建那样以诗、歌、思想影响千秋万代、大众的福祉和境界,而霸业等鸿篇巨制都会灰飞烟灭,除非在口耳相传的史诗比如十二木卡姆只有润物无声的东西才能无孔不入地与万千人心融合在一起,产生强大的共情力,成为一种元---元文化,反过来说,能够成为元的东西都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朴素之美,这是我对不着相的理解。 

每天要从阿赖耶识里去掉一些东西才好,不管多少--

我觉得,首要是要消解“时间”,我们总觉得人渺小,时间无限,宇宙无垠。其实宇宙也会寂灭,成住坏空,这个现在很多人已经有常识了。比较难以捉摸不定的是“时间”----倘若换个角度,忘记它这个概念,则当下即无限即永恒。也许有童鞋会说,人一生寿命有限,及时行乐好,可是死亡是必然的,生才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即无常的;不仅死亡是必然的,孤独也是必然的,活得越长久,走得越远,孤独的几率越高。这个时候,我前面说的大众共情力可以消解一点孤独感。

再就是从生物学寿命来说,不配追求以前我们所理解的遥远而无限的永恒,所以人类有集体自卑而不是谦卑--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一样酒色财气就好,可这是什么呢,每个人还是原子化的、孤立的(今天年轻人自嘲为社畜),是不能成塔的沙。这个时候就需要文学、艺术、哲学等的启蒙来凝聚民智。 

我年轻时候信心满满地认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义无反顾相信小时候李嘉诚在大陆做的电视公益广告---知识改变命运。忽然某一天发现,自己成为知识分子后,对影响世道人心好坏走向的那些暗物质暗能量无能为力,那些PUA话术会教你,与其改变环境不如改变自己,这相当于小乘佛教的概念了,说到底还是一粒沙无论你是普通沙还是钻石沙红宝石沙等,都还是原子化的人类。 

我那时候起改变了理工科经济商科比文学艺术好的理念---无用之学最有用,起码对付无常很有用。 

现在的全球大瘟疫就是无常之一,但其实还有一个好处----去年今年大家都有宅家时间长的经历,某种程度上说资本引导一百多年的时刻表停摆了,如果有顿悟,完全可以借此消解然后重建我们生而为人的“时间观”。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生物学寿命不配追求永恒也就越要追求永恒,这是关乎救赎的问题。关乎我们生而为人,人是万物之灵,灵到底在哪里的问题。AI时代已经来到,瘟疫时代也接踵而至,所以人类这个灵到底在哪里的问题早想明白早获救赎。

李健写“彼此共天地”---我理解就是说你消解重建你的时间观时空观之后,你不由自主会把自己的智慧视为天地宇宙的一部分,众生众星之光辉皆向我涌来,我亦向万物而去以至于无形无我。  

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与中国老庄格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意思是一样的,就是说上帝视角看原子化的人们都是没有高级共情能力的,无法如圣人上帝那样思考分毫,从而分享其智慧的。所以修为就从“仁”开始---仁,就是换位思考。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留园音画论坛的版主,精研佛经的“笔名很容易”版主名言---如果把人的灵魂的历史当成是佛珠手串里面的那一根线,那么每个人的每一次投胎就像是佛珠上一颗颗佛珠,每颗佛珠之间并不了解其他佛珠的内容. 

所见略同。我去年翻译、解读了战后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保罗策兰诗歌40篇,在数数杏仁以及夜幕下的伟大囚徒,这两篇里面我重点聚焦了他的两个诗句,与您异曲同工之妙的。在“酥油灯”这首里面用了藏传佛教对于灵魂的解释来诠释,有兴趣我就陆续张贴,忽略掉德语部分,其实语言不重要,重要的是语言承载的道理是相通的,音乐也是一种语言,跟中文德语英语在承载道理的能力上没有区别,甚至更可以。 

“笔名很容易”版主又说,几个大的宗教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也。

一切正信与哲学主要就谈三个问题:

第一,你往何处去的问题,此在与彼岸的问题;

第二,重建人类巴别塔,聚沙成塔的问题;

第三,落实到每个人就是如何一一寻找,从非我开始,非我--自我(我们受教育各种社会规范就是要你先成为合乎社会的自我,存在先于本质,自我是存在,非我是漂移与悬浮,本我和超我才是本质)--超我的循序过程,超我就是前面讲的天地与共,历代圣贤,仁人志士的成就。 

不过佛教说人人都可以觉悟,我们现在说遍地英雄下夕烟也是可以的。关键如何建立这样一个公共环境。 

一点浅见,轻拍。

保罗·策兰《数杏仁》:诸神视角下的安魂曲(可以忽略德语,只看解读---这首诗我理解的本意就是说-真理真谛或天启多在往生者那里

Zähle die Mandeln

数杏仁

翻译:楼主

Zähle die Mandeln,  

zähle, was bitter war und dich wachhielt,  

zähl mich dazu: 

去数杏仁吧,

数数那些苦且让你清醒的事物,

 

其中就有我: 

Ich suchte dein Aug, als du’s aufschlugst und niemand dich ansah,  

ich spann jenen heimlichen Faden,  

an dem der Tau den du dachtest,  

hinunterglitt zu den Krügen,  

die ein Spruch, der zu niemandes Herz fand, behütet. 

我曾经寻找你那睁开的,却不被凝视的眼睛

我纺那根神秘的线

它牵引着你思绪的露珠

滑向那些陶罐,

它守卫着的一句箴言

不曾进入谁的心中

Dort erst tratest du ganz in den Namen, der dein ist,  

schrittest du sicheren Fußes zu dir, 

在那边你首先要奔赴那全然属于你的名字,

迈起稳健的步履

chwangen die Hä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  

stieß das Erlauschte zu dir, 

legte das Tote den Arm um dich,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钟锤任意地撞击起你静默的钟座

就要那钟声被你谛听

死神他把你拥进臂弯

于是你们穿越黑夜,前往三位一体的所在 

Mache mich bitter. 

Zähle mich zu den Mandeln.  

让我变苦,

把我放在杏仁中数

 

殉难者尤其是殉难儿童临终的眼睛,有多少濒死体验与最后的领悟不为人所知!

 

提要:

1 大脑的杏仁体是人类古老的警觉系统(所以医学生出身的作者一直在说杏仁是令人清醒的事物,犹如宿命本身令人清醒),也是濒死体验所在,所以可以想象作者在冥想里一边数杏仁,一边想象那是死难者永不瞑目的眼睛,或者他们临终前大脑里濒死活跃的杏仁体

2  我自信我酝酿许久的这篇对于Celan的数杏仁的翻译与解读有两项重要合理的突破超过了包括北岛老师在内以往的文本(我考虑下周会发到王家新老师组去讨论下) :

第一,确认“我”是纺织命运之线的命运之神,或者诗人在冥想里化身为宿命之神来看往昔----箴言还有露珠的主语都是前面那根我纺织的神秘线即宿命,然后后面还有极强代入感去描绘想象的共同体---描写死不瞑目的死难者的濒死体验;

第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别扭地说,把死者临终前听见的召唤钟声(心中最后瞬间的领悟或者天启,这篇最初动机悼念作者那在集中营被铅弹打断脖子后痛苦缓慢地死去的母亲,还有斑疹伤寒死去的父亲的诗,饱含着一个儿子对双亲最真挚的情感--犹太人认为不明不白的横死,是有罪的,而作者通篇都在替父母等横死者代言,说他们最后的瞬间是死得明白,死得其所,有顿悟有天启,蒙召的,会进入类似天国的第三空间,即自由王国的)、死神、死者(文中的你)要硬凹成三人行,明明白白地,按照策兰与海德格尔的对话,与巴赫曼的信件,这就是他哲学观“他在”与“本在”的体现,是死神带着蒙钟声召唤的死者解脱进入第三空间(不是三人行)----第一空间是大自然,第二空间是人类社会,第三空间是自由王国,也就是死者的姓名不再是他人掌握的社会符号(嗯,今天的社畜经常说自己不配有姓名来自嘲,类同),而是属于全然放飞,无拘无束的灵魂本体的地方 

3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我翻译成“于是你们穿越了第三时空的夜晚”,但是不甚满意,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于是你们穿越黑夜,前往三位一体的所在”。

selbdritt我没有翻译成“三人同行”,而是挖掘到“第三时空”,这是车轱辘话了。

德语是屈折语言,一定要注意暗藏的哲学与逻各斯陷阱,而且,策兰很痴迷于解读圣经的旧约,selbdritt是三位一体,这个三位一体跟苏格拉底三段论有相似的逻辑陷阱:

1 )人是会死的,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的--陷阱就是,苏格拉底是人吗?尼采推论到上帝也会死的 

2 )selbdritt源自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三重平行宇宙,造物主在三重平行宇宙里同不同的化身),是唯一的终极真理所在之处的别名 (也就是笔者所言自由王国)。其中第二位格是圣子耶稣,第三位格是圣灵(笔者所言第三时空)。

3)  实际上策兰是玩了字面涵义与第三第四涵义的游戏(我发现他经常这样)在这段:到底是钟声-死神-亡灵三位一体还是,亡灵蒙钟声召唤,死神引导下去那三位一体的真理与自由王国呢?

显然字面是前者,但真正意思是后者。我翻译可能也不是最满意,寓意最完整的。   我是讨巧截取了“圣灵”这个三位一体的第三格---圣父负责天地宇宙等第一自然,圣子负责人间这第二自然,圣灵负责终极归宿的精神家园,第三自然。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我翻译成“于是你们在第三时空穿越了夜晚”,但是不甚满意,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于是你们穿越黑夜,前往三位一体的所在”。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更颠覆的一种译法,我认为是,“你们结成了三位一体,穿越黑夜”(现在很多译者采用的北岛老师误打误撞的翻译)----

1)死神鹊巢鸠占了三位一体里原本属于“圣父(耶和华,上帝,造物主)”的第一格,死神取代了“圣父(耶和华,上帝,造物主)”,也就是说第一格的上帝变成了死神,上帝死了;

2)“新基督”(前文,指纳粹或希特勒,其实是敌基督)或者敲响丧钟的钟锤取代了“圣子(基督)”,占据了第二格; 

3) 亡灵(你)取代了“圣灵”,占据了第三格;也就是说,大屠杀后,“死神-丧钟钟锤(敌基督)-亡灵”组成了新的“三位一体”,取代了旧有的“上帝(圣父)-基督(圣子)-圣灵”,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但是我不赞成这种翻译。因为这首诗毕竟是作者作为独生子表达对亡故的、笃信基督教的犹太双亲的深厚情感,不可能不尊重双亲的信仰,不可能在招魂、让渡悼亡诗里描绘双亲的亡灵跟“敌基督”结成三位一体,那样实在是太冷酷了。

schwangen die Hä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  

stieß das Erlauschte zu dir, 

legte das Tote den Arm um dich,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

  在解读保罗策兰最著名的这首无头箴言诗之前。

楼主想开宗明义说三点创见:上一次我已经讲了,读保罗·策兰的诗一定要发挥对于历史画面和图像的“通感”能力,今天也会继续沿着这个道路走,但补充三点创见。

第一,世界上有一种诗题材,是古今中外许多大诗人都喜欢的,那就是悼亡诗。

我国的屈原、苏轼、李白、纳兰容若等都长于此道。为什么?因为悼亡诗、安魂诗、招魂诗不只是悼念死者亡灵,还是人类文明史以来一种通灵文化传统,借以表达作者自己对于第一自然(大自然)、第二自然(人类社会)以及作为梦境、秘境或者彼岸(哲学家所谓地狱般的他在或自由王国乐土)的第三时空之间的关联,天、地、人之间的关联的一些洞见,并借此倾诉爱情、理想与哲思,对人类命运的共情力与同理心;

所谓察人观己---悼亡诗所招之魂,其实也是诗人自己的魂魄,精气神!悼亡诗所招之魂,也不仅仅是诗人自己的亲人亲情爱情,也是全人类之魂,所有的亡灵!基于此,我认为这首诗既是保罗策兰写给自己家自己朋友圈的悼亡诗,也是企图纾解全人类迷茫的安魂曲。

第二,楼主自己也写诗(文末会附上我自己写的一首遨游在第一第二自然与第三时空的诗),这里就谈谈我对诗的一个理解--诗是什么?诗,就是缩微的戏剧。

布莱希特的戏剧理论认为,戏剧有“进入角色”、“变换角色”、“抽离角色”三种基本途径,还可以通过这三种变化来转换叙事时空。明白这一点,对于理解保罗策兰的诗歌至关重要。很抽象,是不是?

我告诉你,最符合布莱希特理论的戏剧体系就是中国传统戏曲与曲艺。正好楼主是一个戏迷,昆曲迷,也是苏州评弹和相声爱好者,能够达到自己写本子和演唱、表演闺门旦与弹词开篇的资深水准。你看啊,演员在舞台的红氍毹上跟头一翻,云步一圈,马鞭一甩,就变换到了千万里之外;苏州评弹演员“起角色”或者相声演员说学逗唱,时而一人扮演故事中不同角色,时而又抽离出来,作为旁观的旁白者。

而保罗策兰,就是善于应用德语的代词等指代与人称变换、语态时态变换等,善于给“你我她他”在诗行中不断进行类似上述角色变身甚至时空腾挪的高手。这也是他的诗歌令人一头雾水,晦涩难懂的地方。也是他高超技巧的核心秘笈。

第三,什么是Mandeln杏仁?

之一,甜杏仁是甜点坚果,而苦杏仁是苦果,也是毒物,过多食用会致死---所以苦杏仁就像悼亡&安魂诗本身一样,既有爱情等情感的性质(比如失恋的苦涩),也有生死之大的性质两种基本象征意义;

之二,杏仁有特殊的形状,是一个象形的符号---人的眼睛。

我们常说美人“柳眉杏眼”,德语也有拿Mandeln比拟人的眼睛的,印欧部族与我们华夏、诸夏,上古都发源于亚洲腹地与欧亚草原,文化习俗上有相似处也不稀奇---世界上最广大,最古老的杏林,就在我国天山、帕米尔高原一直到锡尔河、阿姆河流域以及伊朗高原上下的地方,古代羌夏部族与说吐火罗语、雅利安(东伊朗语)等印欧部族比邻而居的故地;远在印欧部族入侵欧洲之前;

之三,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保罗·策兰跟楼主,跟他喜欢的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教育背景一样,都是学医出身的理科生。Mandeln杏仁在我们医学生眼里,还象征着Amygdala杏仁体----在我们人类的大脑里有两个微小的、杏仁状的神经组织,叫“杏仁体”。作为我们人体最古老的大脑神经系统的组成部分,“杏仁体”从不休息,它们是人类早期预警系统的一部分。也一向被认为是人类濒死体验的所在。那一刻起,你语言中枢前额叶一片空白,,因为你处在一个被“杏仁体劫持”的状态下。

Zähle die Mandeln

数杏仁

翻译:楼主

Zähle die Mandeln,  

zähle, was bitter war und dich wachhielt,  

zähl mich dazu: 

去数杏仁吧,

数数那些苦且让你清醒的事物,

其中就有我:

( 译者注:这个“我”很微妙,联系上下文,笔者认为代表的是命运之神或者诗人化身为命运之神; 这个苦杏仁,你可以解读为爱情的苦果---这首诗有很多祈使句,“我”的吩咐,被吩咐的对象,你可以认为是恋爱或者失恋的人,也可以认为是失去亲人的人等;但是如果我们把苦杏仁进一步幻化成逝者的眼睛,或者是掌控濒死恐惧体验的大脑杏仁体,那么“我”这个命运之神吩咐的对象很可能是他自己;)

Ich suchte dein Aug, als du’s aufschlugst und niemand dich ansah,  

ich spann jenen heimlichen Faden,  

an dem der Tau den du dachtest,  

hinunterglitt zu den Krügen,  

die ein Spruch, der zu niemandes Herz fand, behütet. 

我曾经寻找你那睁开的,却不被凝视的眼睛

我纺那根神秘的线

它牵引着你思绪的露珠

滑向那些陶罐,

它守卫着的一句箴言

不曾进入谁的心中

 (译者注:还有一点,我特别提醒,祈使句的对象,与陈述句里与“我”相对的你,经常不是一个对象,这段陈述句里指的是亡灵逝者: 

1 什么是“你那睁开的,却不被凝视的眼睛”--这是描写被碾压被无视的、死不瞑目的逝者,或者濒死者的眼睛,除了死神与命运之神,谁会注意到“轻如鸿毛”的众生之一在那死去瞬间,生命抽离时候的目光?而这里就有保罗心心念念怀想的,惨死于集中营的父母临终情形,他们当时也是每天千万个死于战争与饥荒的、“轻如鸿毛”的逝者之一二而已;

 笔者也翻译过奥斯维辛之前,黑塞与歌德思考死亡的哲理诗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83502462/,充满了宁静无畏,“重如泰山”的英雄主义在其中,而奥斯维辛之后“轻如鸿毛”的逝者与死亡才成为战后德国诗歌的书写对象主流之一 

2 陶罐,显然指的是骨灰瓮;

 3 被遗忘的箴言---类似“真理在少数人手中”;指的是无名的、漂泊的亡魂,生前都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人,甚至临终时还有最后一缕意识或思绪的人,只有命运之神的细红线还会守护如此默默无闻者那漂泊亡魂生前的一缕思想的箴言,或许那才是他们每个人用生命换取的“命运的真谛”,可因为他们的逝去而无人知晓;这样一代代往生者用生命换取的最后时刻的天启,后人哀之而不能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Dort erst tratest du ganz in den Namen, der dein ist,  

schrittest du sicheren Fußes zu dir, 

在那边你首先要奔赴那全然属于你的名字,

迈起稳健的步履

(译者注:这段开始,诗人书写、代入的是逝者濒死体验瞬间,为之安魂、导引,不至于迷路-----名字,嗯,我们中国民间传说说阎王手里有“录鬼簿”,记录往生者的名字甚至星宿,殊不知,这种阎罗王或者引路菩萨,都是外来文化传说融入进中土以后才有的,所以,这里的“名字”与吾国“录鬼簿”上的名字没有本质不同,多了一层代表命运最后归属终点的意思,而吾国还要继续讲轮回甚至涅槃的;名字,在一个人生前,是属于父母家人同事国家扥,是他者称呼辨别这个人的符号,在死后,才变成了属于自己,代表本我进入无拘无束自由王国的象征)

schwangen die Hä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  

stieß das Erlauschte zu dir, 

legte das Tote den Arm um dich,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钟锤任意地撞击起你静默的钟座

就要那钟声被你谛听

死神他把你拥进臂弯

于是你们穿越了第三时空的夜晚

( 于是你们穿越黑夜,前往三位一体的所在 )

(译者注:这段招魂,继续代入濒死体验,“你”可以指亡灵,也可以指诗人自己甚至“我”这个命运之神的梦境,其实也不用分清楚,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1 这里用到了基督教常见的一个神学意象,我们都读过的英国神学家兼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描绘“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诗,也是海明威著名战争小说的标题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丧钟召唤濒死者的灵魂,也令诗人自己甚至我们所有人清醒,这样,这段就跟开头一段的“清醒”有了内在逻辑上的呼应;

2 第三时空,就是指 梦境、秘境或者彼岸,哲学家所谓地狱般的他在或自由王国乐土,哈姆雷特王子说的,从未见有人回来的旅行目的地,李白所谓,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我翻译成“于是你们在第三时空穿越了夜晚”,但是不甚满意,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于是你们穿越黑夜,前往三位一体的所在”。 )

Mache mich bitter. 

Zähle mich zu den Mandeln.  

让我变苦,

把我放在杏仁中数

(译者注:这段的涵义,可以开放式理解,无论你把“我”视为与他在、他人共情的诗人本人,还是命运之神本身都可以)

--------------------------------------------------------------------------------------------------

楼主还有观念,那就是,诗人与诗人之间是可以互相背书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遵循林黛玉姑娘的教导,在诗中学诗。

比如说,保罗策兰这首诗,就可以与约翰·多恩(John Donne)互相背书: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ach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Motherland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ner of thine own

Or of thine friend's were.

Each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 by John Donne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可以自全。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冲掉一块,

欧洲就减小,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而鸣。

类似的例子还有,楼主翻译过的两首分别来自 William Stafford 与弗罗斯特的英文诗,它们之间的命题与意境也是互相参照与背书的,都是探讨走出丛林的起点问题:当人类开始直立行走或接受启示、作出抉择,即获得了一种哲学家般思辨的本能,人类的思辨与食色性一样本来是一种本能,却也是最容易丧失的本能

 返祖现象(英诗中译)

 William Stafford 

翻译:楼主

那时你曾仰望苍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鸟儿飞去;

那儿只有空气和寂静,黯淡的感觉向一度黯淡的你袭来;

你犹如一只警觉的水獭,栖息在河畔或者湖边;

你犹如晚空里的一颗星,突如其来地被带到这似是而非的静谧世界,

当你仰望苍穹的瞬间,你发现了与自己相似的这一颗,星星。

此刻在林间有个声音在向你絮语:

树荫里的迷径能引你逃离;树分儿婆娑间,一缕阳光在自己的光路上慢慢旅行;

被压抑着的现实几乎要爆发,那一刻却退缩了,只是发出一片簌簌沙沙声。

你能感到无数个世纪以来时光荡漾,蹉跎了无数代人,

徘徊、发现、失落、回归,饮食男女、生老病死。

走出森林的惊人之举,退去了你的皮毛,你此后不曾再披上的皮毛;

你炯炯的目光与林间小路一起蜿蜒着,

那是陌生而漫长的挣扎,来自寻找家园的黑眼睛。

在啖食美味的几分钟里,你的胡须溢出了思想的边界,

远离世俗的一切。

Atavism

1

Sometimes in the open you look up

where birds go by, or just nothing,

and wait. A dim feeling comes

you were like this once, there was air,

and quiet; it was by a lake, or

maybe a river you were alert

as an otter and were suddenly born

like the evening star into wide

still worlds like this one you have found

again, for a moment, in the open.

2

Something is being told in the woods: aisles of

shadow lead away; a branch waves;

a pencil of sunlight slowly travels its

path. A withheld presence almost

speaks, but then retreats, rustles

a patch of brush. You can feel

the centuries ripple generations

of wandering, discovering, being lost

and found, eating, dying, being born.

A walk through the forest strokes your fur,

the fur you no longer have. And your gaze

down a forest aisle is a strange, long

plunge, dark eyes looking for home.

For delicious minutes you can feel your whiskers

wider than your mind, away out over everything.

 

 楼主小姐姐译的弗罗斯特名诗是最美最贴切的版本:

未选择的道路

版本之一

黄叶林里分出两条道路 可我不能同时把它们踏上

身为茕茕旅人 我长久伫立

极目远送其中一条 蜿蜒直到树林深深处

然后我义无反顾 踏上另外一条

或者这就是更好的选择

因它荆草已芃芃,正待人重新来开拓

往昔匆匆匆过路客 也曾如此筚路蓝缕行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道路都没有人迹留痕

默祷他日来重逢 我远送的第一条路

可我知晓道路绵延有曲折 疑无果真能回归

多少年以后我将在某处 轻声叹息地把此事讲述

树林里分出两条道路 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那条 从此人生便迥然不同

版本二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条小路上 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绵延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THE ROAD NOT TAKEN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贴主:大秦帝国111于2021_01_11 16:44:54编辑
贴主:大秦帝国111于2021_01_12 0:11:2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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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版主,已经改好了 (无内容) - 大秦帝国111 (0 bytes) 01/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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