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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第十三章2

送交者: 有良知的疯狗[♂☆★★声望品衔11★★☆♂] 于 2025-03-24 23:20 已读 1199 次 2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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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竹病倒了。家中突然遭到厄難,使她的精神受到了強烈刺激,丁育生出事後的第三天,她就臥床不起了。秀娟像親女兒一樣守護在她旁邊,這十來天也消瘦多了。


複巢之下無完卵。丁春宜在丁育生被捕後的第二天早晨去上班,就再也沒回來。一個平靜的家庭突然被抓走了三個人,就像一棟房子被抽掉了三根柱腳哇!整個房子搖晃著,眼看著就要倒坍了。


中秋節這天早晨,秀娟服侍舅媽吃完藥就坐到院子裏洗衣服,她預備在今天把一大堆衣服都洗乾淨。許景林在丁育生被抓走的第二天又來到翠嶺,但沒有到舅媽家來,而是暗地裏叫人把秀娟找到局招待所的一個房間裏。許景林對秀娟說:你必須離開翠嶺回遼寧老家去。你知道嗎?丁家根本就不是咱家的親戚,丁春宜並不是我們的親舅舅,我們的姥姥只不過是他的乳娘,他家是反動的大漢奸家庭。秀娟對大哥這副忘恩負義的嘴臉是非常鄙夷的。她才不像大哥這樣沒良心呢,是親娘舅也好,不是也罷,她怎麼能丟下臥床不起的舅媽走了呢。她沒聽大哥的話,在舅媽面前也沒提這事。秀娟是這樣想的,舅舅有權的時候我來了,現在這種時候就不應該走。她也許還不懂得什麼叫政治,什麼叫立場,但她懂得什麼叫良心,什麼叫正直。


太陽光十分強烈,秀娟掛在曬衣繩上的衣服不大一會兒就幹了。她正在院子裏收拾晾乾的衣服,一位秀秀亭亭的姑娘敲了幾下院門。秀娟跑過去開了院門問道:你找誰呀?


請問,這是丁局長家嗎?姑娘操著一口濃重的山東腔問。


是呀,你是?……秀娟疑惑地望著姑娘。


噢,俺是從關裏來探親的。姑娘邁進了院門,笑呵呵的說,丁局長是我姨夫。


噢,那快請進屋吧。秀娟連忙解掉圍裙,沖著裏屋喊道:舅媽,來客人了。


秀娟把這位姑娘讓進了裏屋。董青竹從病榻上掙扎著坐起來。她端詳著這位陌生的姑娘,輕聲問:你?……你是……?


我姓何。我叫何薇薇,是我母親叫我到這裏來尋親的。姑娘坦率地說出了來意。


哦,你是……何翠萍的女兒,對吧?董青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唉,想不到你都長這麼大了。快坐下吧,我正病著,叫秀娟先給你做點飯吃吧。


我不餓。何薇薇湊近病榻說,您是青竹阿姨吧,我媽媽囑咐我向您問候,也問候我姨夫。


何薇薇一提姨夫,董青竹的臉色陰鬱。秀娟在一旁忍不住掉了眼淚,她泣聲泣調地說:我舅舅他……他被抓走了。


怎麼回事?何薇薇驚疑地望著董青竹,連忙問道,出什麼不幸的事了?


董青竹用手撫摸著何薇薇的秀發說:孩子,你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我們家剛遭遇了一場厄難,你姨夫和你的兩個哥哥在半個多月前都被抓走了。咳!這個家已經不成個家了。


“這?這是為什麼?何薇薇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唉!一言難盡哪!董青竹說,都是受了你育生哥哥一個人的連累呀!


阿姨,你知道嗎?我……我這次來是……何薇薇咬著嘴唇說,是來……來認父歸宗的。這是我媽媽在臨終時囑咐我的。何薇薇眼圈紅了,她掉了眼淚。


怎麼?你母親她……董青竹不禁驟然情傷。她問,……她不在了?


她在半年前就患了癌症,是半個月前在濰坊市醫院裏去世的。她給我留下遺囑,我是遵照媽媽的遺願,千里迢迢來投親的。何薇薇從貼身衣兜裏掏出遺囑,遞給董青竹。


董青竹抬起淚眼看了看薇薇,對秀娟說:去,把花鏡給我拿來。秀娟找來了花鏡,董青竹戴上花鏡看了起來:


薇薇,我唯一的親人:


媽媽不久即離人世,拋下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怎樣過活呢?你的身世早在幾年前我就告訴過你了,你的命運是多麼的不幸啊!媽媽沒有別的遺願,只囑咐你兩件事。


我死後,你要把我的骨灰帶到東北去,親手交給你的生身父親。生前,我們沒能再見面,死後你就讓他再看我一眼吧。


你應該認父歸宗。你也是丁家的骨血呀!我在銀行裏有五千元存款,這是我一生的積蓄,也全部留給你。你將這筆錢親手交給董青竹阿姨,懇求她原諒我,允許我懺悔。倘若她能把你當成她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我就九泉瞑目了。


媽媽這輩子就錯過一回,倘使幽冥中真有地獄的話,媽媽就是下了地獄也不會抱怨的。


如果,媽媽真的能叫你交上好運,使你能得到慈祥的父愛,能得到一個美滿家庭的庇護,能使你不再背著私生子的包袱,能像新中國的其他的年輕姑娘一樣幸福,快樂,媽媽也就含笑九泉了……


 


董青竹看完這份遺囑,不禁老淚縱橫。她招手喚道:來,薇薇,快坐到阿姨身邊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何薇薇順從地走到董青竹的身邊,一頭撲進董青竹的懷裏抱頭痛哭。秀娟在一旁也禁不住熱淚泉湧。泣咽了一會兒,秀娟先揩掉了淚說:我去給妹妹做點飯吃吧,薇薇妹妹一定餓了。


何薇薇抬起頭來,揉了揉眼淚說,不,我先不吃飯,我想先去看看爸爸,行嗎?


不必去了,董青竹說,他早就被送走了,再說,就是不送走,去了也不會讓見的。秀娟你去預備飯吧。


秀娟眨了眨眼,進了廚房。


董青竹說:這下可好了,我這輩子還沒有個女兒,今後你就是我親閨女了,來,你叫我一聲媽媽吧。


……媽媽!何薇薇殷情的喚了一聲。她偎在董青竹的懷裏。


媽媽,這裏邊裝著我母親的骨灰盒和五千元錢,都交給您保存吧。何薇薇把自己帶來的手提包遞過來說,我來時,已經把家裏的東西都處理了。我原打算,到這裏來……何薇薇抬眼望著董青竹,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來。


孩子,你別說了,今後這就是你的家。董青竹說,等你育生哥的事有了頭緒就好了,你爸爸,你的兩個哥哥都會疼你的。母女倆又抱頭泣咽了。


秀娟端上來飯菜,他們剛端起飯碗,又被幾聲敲門的聲音驚擾了。秀娟跑出去開了院門,兩位穿警服的公安人員進了屋裏。他們把三張印著鮮紅戳記的逮捕證遞給董青竹,說道:這是丁育生丁春宜丁育心三個人的逮捕證。另外,給你捎個口信,丁育生和丁春宜現在押在春城市看守所,丁育心押在慶蘭縣看守所,你們準備三套行李,在最近幾天給他們送去吧。


押在春城?董青竹說,這麼遠,還得坐火車去,我們家現在老的老,小的小,誰給送去呢?


這是你們自己的事。公安人員板著臉說道,反正我們通知了家屬,送不送由你們。公安人員走了。


秀娟說:我去送吧,正好薇薇妹妹來了,她能照顧您。


不,還是我去送吧,何薇薇說,我正好能見見爸爸和哥哥。


咳!董青竹歎了一口氣說,還是你們兩個都去吧,三套行李,一個人也拿不了,再說還得送兩個地方,我自己在家也能湊合著做口飯吃,你們倆都去吧。


何薇薇和秀娟對視了一下,誰也沒有再吱聲。


桌子上的飯菜都涼了,但誰也沒有動一口……


 


丁育生仰面望著昏黃的獄燈回想著今天提審他的情形。


今天上午,他被押到審訊室裏,他發現主審又換人了。這一個月裏主審他的審訊員已經換三次了,剛來時,是蘇明和任志遠;未到半月,換了一個姓袁的處長,前十多天,又換成了潘學賢,而那個袁處長做了書記員。潘鐵匠這小子又升官了,他現在的官職是春城市公安局預審處處長。


丁育生今天進了審訊室後發現,潘學賢和袁處長都坐到了側面,主審位置上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胖老頭。兩側記錄的書記員也增加了,還有一位手提著照相機的像是個記者的人站在主審的身後。


還是潘學賢先開口發問:丁育生,你的罪行考慮得怎麼樣了



丁育生答道:我沒有什麼值得思考的。


年輕人,胖老頭開口說道,你很危險哪,你應該認識到自己的處境。你到這裏可並不是來作客的,死不交待是混不過去的。


丁育生抬一下腿,使腿上的二十八斤的腳鐐在地板上哐啷地響了一聲說:我非常明白,你們對客人當然不會有如此隆重的禮節了。不過,我已經不是個容易上當的小孩子了,想說教,你最好到教堂去講給那些教徒們。對於我來說,一切廢話都是多餘的!


你的態度放老實點!袁處長厲聲怒斥,這裏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這是無產階級專政機關!你不要自找苦頭!


苦頭?丁育生哼了一聲說道,哼!人道主義的審訊方式我領教得多了,何必裝腔作勢呢,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袁處長霍地站了起來,但胖老頭伸手制止了他。胖老頭慢悠悠地說:年輕人,你的這種對立的情緒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抓你的。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父親你弟弟都被捕了。你不交待,他們也會說的。俗話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你總不能讓你的父親和你的親兄弟為你背著黑鍋吧?


老頭的話確實把丁育生打動了,那天,育心弟弟在牢中的喊叫他是聽見了的,可那時他被鎖在地環上,育心弟撕裂肝腸的叫喊像用刀尖戳他的心,他的眼淚簌簌滾落,為自己牽累了親人而懊悔。而今這胖老頭又說到他的痛處,可他畢竟不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人。他仰著臉,滿不在乎地對胖老頭說:那就請你們高抬貴手了。假如你們還講究點人性的話,我可以坦率的告訴你們,一切事兒和我父親,我弟弟毫無關係,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不過,我從來不幻想你們會發什麼善心。


哈哈,小夥子,胖老頭笑了,說道,好,很好,你很坦率,我非常喜歡你的性格。但你不把來龍去脈都講出來,我們怎麼好開釋你父親和你弟弟呢?你還是說明白了好哇!


丁育生閉上眼睛,思索了一陣子說:那好吧,我會說明白的,不過,我今天心不順,還是改日再說吧,我需要回去休息!


好,好的,我們耐心等待你,給你時間,希望你能認真想一想。胖老頭滿口應承。


丁育生回想著這一幕提審情景,覺得十分滑稽。好像自己在扮演著一個什麼角色,在今天的審訊中,站在中心位置上的是自己,這也是揚眉吐氣的事呀!


當一個人喪失了一切,對任何事情都不再抱有幻想的時候,他將是最無所畏懼的了。丁育生此刻心裏十分清楚,在現實中,自由將永遠與他絕緣了。他就不應再去想那些不實際的東西了。然而,他仍在想,在想著怎樣應付將來的提審,怎樣把一切說得合情合理,才能把弟弟和父親都開脫出來。


丁育生翻了個身,他看到窗口前站著個頭戴紅五星的哨兵。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個高高瘦瘦的鐘班長。鐘班長打開了小窗口,悄聲問:怎麼,還沒睡嗎?


沒有,丁育生坐起來問,現在幾點了?


已經快一點了,鐘班長又問道,今天提審你了吧?


是的,丁育生點頭笑著說,又演了一場戲。


你家是哪里的?鐘班長問。


老家是山東,現在家在翠嶺。


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赤條無掛,孑然一身。丁育生答。


你很固執,你這種固執會使你吃虧的。


謝謝,我已經不是初次到這種地方來了。


你犯了什麼罪?鐘班長和言悅色地問。


反革命罪。丁育生答。


噢,鐘班長不再問了,他換個話題說:在這裏吃不飽吧?


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怎樣了。丁育生平淡地說。


鐘班長旁顧一下,從窗口遞進來一個紙包。丁育生伸手接過,發現是幾個饅頭。他心裏一熱,眼裏濕潤了,鐘班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關上小窗口走了。丁育生雙手捧著這幾個饅頭,心情異常激動,淚水從眼角淌了下來。


丁育生將幾個饅頭放在水碗裏,儘管他此刻也饑腸轆轆,但他不想獨享這幾個饅頭。想叫醒難友又不忍耽誤了他們的覺。鐘班長又走過去了,丁育生隔著窗口向鐘班長點了幾下頭。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丁育生把扣在水碗裏的幾個饅頭拿出來分給難友。這間牢房裏,除了丁育生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叫李洪青,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青年,是因鬥毆傷人被押的。另一個綽號叫老皇帝,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平時一言不吭,像個悶葫蘆。李洪青告訴丁育生,老皇帝是個殺人嫌疑犯,已經在小號裏關押了十多年了,都說他有精神病。


丁育生把饅頭分給兩位難友,老皇帝一聲不吭接了過去。李洪青卻疑惑地望著丁育生,似乎在問:這是哪兒來的?丁育生沒有解釋。很顯然,他今天的情緒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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