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人生第十三章2
董青竹病倒了。家中突然遭到厄難,使她的精神受到了強烈刺激,丁育生出事後的第三天,她就臥床不起了。秀娟像親女兒一樣守護在她旁邊,這十來天也消瘦多了。
複巢之下無完卵。丁春宜在丁育生被捕後的第二天早晨去上班,就再也沒回來。一個平靜的家庭突然被抓走了三個人,就像一棟房子被抽掉了三根柱腳哇!整個房子搖晃著,眼看著就要倒坍了。
中秋節這天早晨,秀娟服侍舅媽吃完藥就坐到院子裏洗衣服,她預備在今天把一大堆衣服都洗乾淨。許景林在丁育生被抓走的第二天又來到翠嶺,但沒有到舅媽家來,而是暗地裏叫人把秀娟找到局招待所的一個房間裏。許景林對秀娟說:“你必須離開翠嶺回遼寧老家去。你知道嗎?丁家根本就不是咱家的親戚,丁春宜並不是我們的親舅舅,我們的姥姥只不過是他的乳娘,他家是反動的大漢奸家庭。”秀娟對大哥這副忘恩負義的嘴臉是非常鄙夷的。她才不像大哥這樣沒良心呢,是親娘舅也好,不是也罷,她怎麼能丟下臥床不起的舅媽走了呢。她沒聽大哥的話,在舅媽面前也沒提這事。秀娟是這樣想的,舅舅有權的時候我來了,現在這種時候就不應該走。她也許還不懂得什麼叫政治,什麼叫立場,但她懂得什麼叫良心,什麼叫正直。
太陽光十分強烈,秀娟掛在曬衣繩上的衣服不大一會兒就幹了。她正在院子裏收拾晾乾的衣服,一位秀秀亭亭的姑娘敲了幾下院門。秀娟跑過去開了院門問道:“你找誰呀?”
“請問,這是丁局長家嗎?”姑娘操著一口濃重的山東腔問。
“是呀,你是?……”秀娟疑惑地望著姑娘。
“噢,俺是從關裏來探親的。”姑娘邁進了院門,笑呵呵的說,“丁局長是我姨夫。”
“噢,那快請進屋吧。”秀娟連忙解掉圍裙,沖著裏屋喊道:“舅媽,來客人了。”
秀娟把這位姑娘讓進了裏屋。董青竹從病榻上掙扎著坐起來。她端詳著這位陌生的姑娘,輕聲問:“你?……你是……?”
“我姓何。我叫何薇薇,是我母親叫我到這裏來尋親的。”姑娘坦率地說出了來意。
“哦,你是……何翠萍的女兒,對吧?”董青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唉,想不到你都長這麼大了。快坐下吧,我正病著,叫秀娟先給你做點飯吃吧。”
“我不餓。”何薇薇湊近病榻說,“您是青竹阿姨吧,我媽媽囑咐我向您問候,也問候我姨夫。”
何薇薇一提姨夫,董青竹的臉色陰鬱。秀娟在一旁忍不住掉了眼淚,她泣聲泣調地說:“我舅舅他……他被抓走了。”
“怎麼回事?”何薇薇驚疑地望著董青竹,連忙問道,“出什麼不幸的事了?”
董青竹用手撫摸著何薇薇的秀發說:“孩子,你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我們家剛遭遇了一場厄難,你姨夫和你的兩個哥哥在半個多月前都被抓走了。咳!這個家已經不成個家了。”
“這?這是為什麼?”何薇薇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唉!一言難盡哪!”董青竹說,“都是受了你育生哥哥一個人的連累呀!”
“阿姨,你知道嗎?我……我這次來是……”何薇薇咬著嘴唇說,“是來……來認父歸宗的。這是我媽媽在臨終時囑咐我的。”何薇薇眼圈紅了,她掉了眼淚。
“怎麼?你母親她……”董青竹不禁驟然情傷。她問,“她……她不在了?”
“她在半年前就患了癌症,是半個月前在濰坊市醫院裏去世的。她給我留下遺囑,我是遵照媽媽的遺願,千里迢迢來投親的。”何薇薇從貼身衣兜裏掏出遺囑,遞給董青竹。
董青竹抬起淚眼看了看薇薇,對秀娟說:“去,把花鏡給我拿來。”秀娟找來了花鏡,董青竹戴上花鏡看了起來:
薇薇,我唯一的親人:
媽媽不久即離人世,拋下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怎樣過活呢?你的身世早在幾年前我就告訴過你了,你的命運是多麼的不幸啊!媽媽沒有別的遺願,只囑咐你兩件事。
我死後,你要把我的骨灰帶到東北去,親手交給你的生身父親。生前,我們沒能再見面,死後你就讓他再看我一眼吧。
你應該認父歸宗。你也是丁家的骨血呀!我在銀行裏有五千元存款,這是我一生的積蓄,也全部留給你。你將這筆錢親手交給董青竹阿姨,懇求她原諒我,允許我懺悔。倘若她能把你當成她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我就九泉瞑目了。
媽媽這輩子就錯過一回,倘使幽冥中真有地獄的話,媽媽就是下了地獄也不會抱怨的。
如果,媽媽真的能叫你交上好運,使你能得到慈祥的父愛,能得到一個美滿家庭的庇護,能使你不再背著私生子的包袱,能像新中國的其他的年輕姑娘一樣幸福,快樂,媽媽也就含笑九泉了……
董青竹看完這份遺囑,不禁老淚縱橫。她招手喚道:“來,薇薇,快坐到阿姨身邊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何薇薇順從地走到董青竹的身邊,一頭撲進董青竹的懷裏抱頭痛哭。秀娟在一旁也禁不住熱淚泉湧。泣咽了一會兒,秀娟先揩掉了淚說:“我去給妹妹做點飯吃吧,薇薇妹妹一定餓了。”
何薇薇抬起頭來,揉了揉眼淚說,“不,我先不吃飯,我想先去看看爸爸,行嗎?”
“不必去了,”董青竹說,“他早就被送走了,再說,就是不送走,去了也不會讓見的。秀娟你去預備飯吧。”
秀娟眨了眨眼,進了廚房。
董青竹說:“這下可好了,我這輩子還沒有個女兒,今後你就是我親閨女了,來,你叫我一聲媽媽吧。”
“媽……媽媽!”何薇薇殷情的喚了一聲。她偎在董青竹的懷裏。
“媽媽,這裏邊裝著我母親的骨灰盒和五千元錢,都交給您保存吧。”何薇薇把自己帶來的手提包遞過來說,“我來時,已經把家裏的東西都處理了。我原打算,到這裏來……”何薇薇抬眼望著董青竹,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來。
“孩子,你別說了,今後這就是你的家。”董青竹說,“等你育生哥的事有了頭緒就好了,你爸爸,你的兩個哥哥都會疼你的。”母女倆又抱頭泣咽了。
秀娟端上來飯菜,他們剛端起飯碗,又被幾聲敲門的聲音驚擾了。秀娟跑出去開了院門,兩位穿警服的公安人員進了屋裏。他們把三張印著鮮紅戳記的逮捕證遞給董青竹,說道:“這是丁育生丁春宜丁育心三個人的逮捕證。另外,給你捎個口信,丁育生和丁春宜現在押在春城市看守所,丁育心押在慶蘭縣看守所,你們準備三套行李,在最近幾天給他們送去吧。”
“押在春城?”董青竹說,“這麼遠,還得坐火車去,我們家現在老的老,小的小,誰給送去呢?”
“這是你們自己的事。”公安人員板著臉說道,“反正我們通知了家屬,送不送由你們。”公安人員走了。
秀娟說:“我去送吧,正好薇薇妹妹來了,她能照顧您。”
“不,還是我去送吧,”何薇薇說,“我正好能見見爸爸和哥哥。”
“咳!”董青竹歎了一口氣說,“還是你們兩個都去吧,三套行李,一個人也拿不了,再說還得送兩個地方,我自己在家也能湊合著做口飯吃,你們倆都去吧。”
何薇薇和秀娟對視了一下,誰也沒有再吱聲。
桌子上的飯菜都涼了,但誰也沒有動一口……
丁育生仰面望著昏黃的獄燈回想著今天提審他的情形。
今天上午,他被押到審訊室裏,他發現主審又換人了。這一個月裏主審他的審訊員已經換三次了,剛來時,是蘇明和任志遠;未到半月,換了一個姓袁的處長,前十多天,又換成了潘學賢,而那個袁處長做了書記員。潘鐵匠這小子又升官了,他現在的官職是春城市公安局預審處處長。
丁育生今天進了審訊室後發現,潘學賢和袁處長都坐到了側面,主審位置上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胖老頭。兩側記錄的書記員也增加了,還有一位手提著照相機的像是個記者的人站在主審的身後。
還是潘學賢先開口發問:“丁育生,你的罪行考慮得怎麼樣了
?”
丁育生答道:“我沒有什麼值得思考的。”
“年輕人,”胖老頭開口說道,“你很危險哪,你應該認識到自己的處境。你到這裏可並不是來作客的,死不交待是混不過去的。”
丁育生抬一下腿,使腿上的二十八斤的腳鐐在地板上哐啷地響了一聲說:“我非常明白,你們對客人當然不會有如此‘隆重’的禮節了。不過,我已經不是個容易上當的小孩子了,想說教,你最好到教堂去講給那些教徒們。對於我來說,一切廢話都是多餘的!”
“你的態度放老實點!”袁處長厲聲怒斥,“這裏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這是無產階級專政機關!你不要自找苦頭!”
“苦頭?”丁育生哼了一聲說道,“哼!人道主義的審訊方式我領教得多了,何必裝腔作勢呢,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袁處長霍地站了起來,但胖老頭伸手制止了他。胖老頭慢悠悠地說:“年輕人,你的這種對立的情緒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抓你的。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父親你弟弟都被捕了。你不交待,他們也會說的。俗話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你總不能讓你的父親和你的親兄弟為你背著黑鍋吧?”
老頭的話確實把丁育生打動了,那天,育心弟弟在牢中的喊叫他是聽見了的,可那時他被鎖在地環上,育心弟撕裂肝腸的叫喊像用刀尖戳他的心,他的眼淚簌簌滾落,為自己牽累了親人而懊悔。而今這胖老頭又說到他的痛處,可他畢竟不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人。他仰著臉,滿不在乎地對胖老頭說:“那就請你們高抬貴手了。假如你們還講究點人性的話,我可以坦率的告訴你們,一切事兒和我父親,我弟弟毫無關係,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不過,我從來不幻想你們會發什麼善心。”
“哈哈,小夥子”,胖老頭笑了,說道,“好,很好,你很坦率,我非常喜歡你的性格。但你不把來龍去脈都講出來,我們怎麼好開釋你父親和你弟弟呢?你還是說明白了好哇!”
丁育生閉上眼睛,思索了一陣子說:“那好吧,我會說明白的,不過,我今天心不順,還是改日再說吧,我需要回去休息!”
“好,好的,我們耐心等待你,給你時間,希望你能認真想一想。”胖老頭滿口應承。
丁育生回想著這一幕提審情景,覺得十分滑稽。好像自己在扮演著一個什麼角色,在今天的審訊中,站在中心位置上的是自己,這也是揚眉吐氣的事呀!
當一個人喪失了一切,對任何事情都不再抱有幻想的時候,他將是最無所畏懼的了。丁育生此刻心裏十分清楚,在現實中,自由將永遠與他絕緣了。他就不應再去想那些不實際的東西了。然而,他仍在想,在想著怎樣應付將來的提審,怎樣把一切說得合情合理,才能把弟弟和父親都開脫出來。
丁育生翻了個身,他看到窗口前站著個頭戴紅五星的哨兵。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個高高瘦瘦的鐘班長。鐘班長打開了小窗口,悄聲問:“怎麼,還沒睡嗎?”
“沒有,”丁育生坐起來問,“現在幾點了?”
“已經快一點了,”鐘班長又問道,“今天提審你了吧?”
“是的,”丁育生點頭笑著說,“又演了一場戲。”
“你家是哪里的?”鐘班長問。
“老家是山東,現在家在翠嶺。”
“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赤條無掛,孑然一身。”丁育生答。
“你很固執,你這種固執會使你吃虧的。”
“謝謝,我已經不是初次到這種地方來了。”
“你犯了什麼罪?”鐘班長和言悅色地問。
“反革命罪。”丁育生答。
“噢,”鐘班長不再問了,他換個話題說:“在這裏吃不飽吧?”
“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怎樣了。”丁育生平淡地說。
鐘班長旁顧一下,從窗口遞進來一個紙包。丁育生伸手接過,發現是幾個饅頭。他心裏一熱,眼裏濕潤了,鐘班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關上小窗口走了。丁育生雙手捧著這幾個饅頭,心情異常激動,淚水從眼角淌了下來。
丁育生將幾個饅頭放在水碗裏,儘管他此刻也饑腸轆轆,但他不想獨享這幾個饅頭。想叫醒難友又不忍耽誤了他們的覺。鐘班長又走過去了,丁育生隔著窗口向鐘班長點了幾下頭。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丁育生把扣在水碗裏的幾個饅頭拿出來分給難友。這間牢房裏,除了丁育生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叫李洪青,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青年,是因鬥毆傷人被押的。另一個綽號叫老皇帝,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平時一言不吭,像個悶葫蘆。李洪青告訴丁育生,老皇帝是個殺人嫌疑犯,已經在小號裏關押了十多年了,都說他有精神病。
丁育生把饅頭分給兩位難友,老皇帝一聲不吭接了過去。李洪青卻疑惑地望著丁育生,似乎在問:“這是哪兒來的?”丁育生沒有解釋。很顯然,他今天的情緒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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