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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小说)

送交者: 尘凡无忧[♀☆★★★人似秋鸿★★★☆♀] 于 2024-06-10 14:28 已读 3840 次 3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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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小说)

 

 

“嗨!美女!”当我跟他异口同声地对面前经过的美女打招呼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大概是同一类人。

那个金发美女当然没有理会我们两个醉汉,远远地抛来一个妩媚的飞吻,算是答谢我们对她的赞美,然后扭动着年轻有力的腰肢走开了。剩下我们两个大男人相对会心一笑。

“你是中国人?”他问我。

“是。”我点点头。

“从哪里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这边挪近过来。由于活动幅度大,他脚前堆放的啤酒瓶被他踢倒好几支。他比我能喝多了。刚才我就一边喝一边数他的那些啤酒瓶。应该不止十瓶。

“北京。不过,老家不是北京的。”我老老实实地说。

“在北京读书的?我也是。”他一副了然的样子。

僵局这样被打开,接下来自然会有很多话题。

奇怪,人和人有的时候,即使离得很近,也会像是两团不会亲近的空气。而一旦有所交流,便会发现,其实,空气跟空气是可以有很多融合在一起的地方。

就像我和他,我们是人,年纪相仿的两个男人,两个在感恩节的晚上不回家游荡在异国他乡陌生角落的两个男人,面对着眼前的秋湖水,一瓶接一瓶地,想要把自己灌醉。而在那一声嗨之前,我们坐在相距彼此不到三米的地方,各喝各的酒,互不理睬。

“你干嘛不回家?一个人在这边?”他问我。

“不是。家里人都在这边。”我把脚边的一个小石子踢开。它在那里很久,我一直看它不顺眼。

“哈哈,跟老婆吵架了。”他说着,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还没等我开口,接着说,“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合。没什么大不了的。早点回家吧。女人嘛,哄哄她就好了。”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简单的道理呢。四十几岁的男人,如果连这个还不知道,就真的是白活了。

“你呢?”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喝口酒问他,“一个人在这边?”

“就剩一个人了。”他说。声音一下子落寞得像手里空着的酒瓶。

“哦,离婚了。”我接着他的话。

“这样的婚姻在这边太多了。出来之后,很多人说,婚姻比国内时稳定。其实真的很难说。

“婚姻这种事,跟人种国界没有关系。只跟人性有关系。或者跟命运有关。命运有高有低,婚姻就一样面临着起落。

“贫穷和富贵,都是婚姻的试金石。有的人只能跟你共富贵,有的人只能跟你共患难。能够共你起起落落,始终没有脱出相伴的有效界限,那真的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夫妻多么恩爱,只是两人命运顺遂,没有经历什么大波大浪的考验而已。就像男人的定力,不是柳下惠多么高尚,只是那个怀里的诱惑不够大,而已。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就像婚姻经不起波浪。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止住自己的滔滔不绝,说,“再找一个。这世上,两条腿的女人不是多的去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找一个更好的,活个样子给她看看,让她偷着哭去。”我安慰他。

“我老婆已经过世了。”我啰嗦了一大堆之后,他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马上闭嘴。今天真的喝多了。我平常话不是这么多的,像个娘们。

“你说的也对,两条腿的女人不多了去了。”他看我沉默,自己又主动挑起话题,却说到一半,又打住,打开一瓶新的啤酒,一口气喝下大半瓶,然后,咂咂嘴,深深叹口气。

“老弟-----,”他在称呼我,意味深长的感觉。我把头转过去,对着他,表示倾听。他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老弟啊,你还年轻。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是不能缺的,一旦缺了,是补不回来的……”他的舌头有点打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像是哭声。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听到他老婆的事就一直闭嘴。他看起来还真的像一个痴情的男人。如今这样痴情的老公真是不多见了。夫妻一方离世后,另一方还能如此想念,也该知足了。这年头,什么都不能要求太多。

“记着老弟,这夫妻夫妻,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他擦把眼睛,我不确定他是否流泪了。

难过的时候喝酒人很容易喝醉。所以我对他说,“你喝不少了,小心喝多了,回不了家。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他很无所谓地摇头,动作很大地摇头,一看便是高了。“没事儿。”他说。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事儿。

“我老婆是被我害死的。当初她不让我回国,她不在乎钱多钱少,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开心。我在这边快闷死了。你知道这边的日子。后来她放我回去。她说,她不想看我痛苦,她只是怕这个家就这样散了。傻女人。她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她都看到结果了,还是把我放回去了。国内那个地方,你知道,这几年开放到什么程度。像我们这样没抵抗力的,回去了,就回不来了…….”他的话匣子打开,就有点收不住了。

我当然能够想象得出他回去之后的情景,那是被无数先驱证明的事实:回去了,就是伟哥男,在这边,就是猥琐男。同样是做男人,谁不想做个伟男?而一旦做了伟男,就很少有人能回头是岸了。欲望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打开了,就很难合上。

“你包二奶,把你老婆给气死了?”这样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都是子珊的样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笑,她的身体……明知不能再喝了,我还是忍不住又打开一瓶啤酒。

“包二奶?视野太狭小。”他的口气里有着一丝嘲讽。“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况且,我没打算引火烧身。我老婆是个好女人。”他说到这里,刚才激昂的声音低下去。“我辜负了她。”

“男人都是贪心的。女人总想像《活着》里来福的老婆那样,用几道菜来让男人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只是自己不去尝试,单靠别人的经验决定自己的享乐极限,未免太窝囊又太愚昧。

“所以,无论女人有没有来福老婆的那种通透,男人,总是要自己把各式不同的菜式尝遍之后,才知道,原来,不同的蔬菜下面,真的压的都是相似的一块肉。

“我们分开八年。对我来说是一转眼的事,对他们娘儿两个却是度日如年。开始她还经常催我回去,后来就厌倦了跟我争论,随我去了。儿子的心也跟着他妈越走越远。我其实一直想着,再过两年,赚够钱,享够福,我就回来陪他们,再也不分开。谁知道,她出车祸说走就走了。我欠她的啊……”他长叹口气,把头深深埋进两腿之间,佝偻着腰板的样子,很有几分衰老。

我猜他在那里哭。我知道那种滋味。因为自己的过失,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痛苦和煎熬。子珊离开我以后,我每次想起她来,都心如刀绞。确切地说,心空空如也,比刀绞还难受。因为,心被她带走了。子珊让我知道,什么叫做不可替代。

“你回去吧。”半晌他抬起头,“你老婆在家等你呢。别等着到我这个时候后悔。他一口气把手里的酒喝干。”

我?我回哪里去?我老婆那里吗?我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等在那里了。我喝了一大口酒,不小心被呛住了,不停地咳嗽。

他看着我,眼神浑浊中透着疑惑。“你在外面有人?“半晌他问。

“到底是男人。知音呐。“我苦笑,咳嗽得更厉害。

“说来听听。”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一口,吐出去,“要不要来一根?”他问我,好奇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伤。

我盯着他手里的烟好一会儿,风把烟味吹过来,我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是云烟,我曾经最喜欢的。

“不要,谢谢了。”我吞了口唾沫,屏住呼吸,让那缕烟味慢慢飘过我的鼻孔,我的嗅觉里,又开始弥漫着子珊那熟悉的体香。

在一起十年了,把烟瘾戒掉是我为子珊做过的唯一一件事。

子珊不喜欢我抽烟,她说她不喜欢烟味,她更不喜欢尼古丁把我的身体搞垮。“你要好好地跟我长长久久。”子珊每次这样说的时候,神情都很认真,一开始我总是笑她傻瓜,后来不能不被她的认真感动。子珊是真心对我好,我知道。那么多年,除去结婚,这是她跟我提的唯一一个要求。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真的为子珊把烟瘾戒掉。我从高中就开始吸烟。认识子珊的时候,我已经有二十多年的烟龄了。老婆很奇怪我怎么一下子把烟给戒掉了。她倒追我的时候,都是想方设法地找人帮我带外国烟,只因为我说过,国产烟抽遍了,想尝尝外国烟的味道。

我一直都没有跟老婆说,我最喜欢的是云烟。子珊知道。我的事,里里外外的,子珊都知道。很奇怪,认识子珊的时候,我跟老婆结婚十几年了,她对我的内心一点都不了解。她给了我非常好的物质基础,以为这样就是爱了。这是她的爱。我要的,她给不了我。所以在见到子珊的那一霎那,我就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个穿着蓝底白花旗袍,端庄秀美的女孩一定会跟我有故事。

人生就是这样。相信就会有奇迹。

我爱上子珊的同时,子珊也掉进了我的温柔陷阱。我没有真的想过,比我年轻十几岁的子珊会安安心心地陪伴了我十年的时间。如果让我回头想,只有跟子珊在一起的这十年,才是生活。子珊让我体验到了人世的美好。我是那么疯狂地爱她。子珊也说,她在透支一生的爱情。这样说的时候,子珊清秀的脸上就会划过一丝忧郁的神情,不过,转瞬即逝。

子珊跟我在一起的十年,曾经有过三个孩子。头两个,子珊自己决定做掉的。发现有第三个的时候,子珊犹豫了。她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婚?”这是我们在一起十年中,子珊第一次这样问我。

我当时愣在那里。子珊从没有提到过结婚,所以,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婚。离婚,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不爱老婆,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大错。我一个穷小子能有今天,全靠老婆一家人的提携。我不可能做个过河拆桥的小人。还有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的父母吵了一辈子架,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让我的孩子能有一个完整和美的家庭。

“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过了十年了,跟夫妻有什么区别。那张纸就那么重要?”我避开子珊的眼睛说。

子珊看着我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以后也没有再提。只有一次,子珊说,我们在一起十年,她为我做掉三个孩子,一个孩子算一世,三个孩子,她已经还了我三生三世的情缘。那天,是感恩节。我们在一起疯狂的缠绵,子珊从未有过的温柔。只是偶尔,她会提醒我,小心,别碰着了孩子。我说,不是要做掉吗?子珊幽幽地说,我希望他在我肚子里一分钟,我就给他一分钟的呵护。

后来我记起,那次,子珊哭了,她说疼。那一晚,我没有回家,一直抱着子珊睡。

第二天下班,我照列先到子珊的住处,只看到子珊的一张字条:“张伦,我走了。别来找我。你找不到的。再见了,我的爱人,保重。”

我一下子蒙了。子珊走了。头天还好好的,今天她就走了。没有任何征兆。

子珊什么都没有带走,房门钥匙,汽车钥匙,存折,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在沉沉地思念它们的主人。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子珊。她消失得是那么彻底。她在这边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她能到哪里去。

那段时间,我真的要疯掉了。

有人说,相爱一场,如果女人离开时,什么物质的东西都没有带走,那么她一定是把男人的心带走了。

真的是这样。子珊把我的心带走了。我没有心了。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无论多大,有那么一个你深爱的人在那里,你拥有她,就等于拥有了世界。失去她,也等于被世界抛弃。

我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把跟子珊的故事讲给他听。子珊走了以后,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像一个思维迟钝的老人。我不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听懂我说的,我还是不停地说。

我说,“还是用《活着》里来福老婆那几道菜来说吧,虽然知道不同的蔬菜下面是相同的一块肉,不过,有的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盖在那块肉上面的蔬菜。有人爱吃黄瓜,有人爱吃萝卜,我喜欢白菜,小白菜。子珊就是我找到的我最喜欢的小白菜。可惜,我把她弄丢了。”

我喝干酒瓶里的酒,突然很想像在大学时那样把喝空的酒瓶向天上抛,不去管它落在什么地方。最终,我还是忍住了,把它规规矩矩地放在我的脚前,那七八个空酒瓶中间。

“不喝了。风大了。该回去了。没准儿一会儿就下雪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有点摇晃。

“你喝成这样怎么开车?”他大着舌头问我。

“我就住前面那公寓。”我指给他看。那是我买给子珊住的。子珊喜欢湖面的风景。子珊走了三年了,这房子我一直不舍得处理掉,一切都保留着子珊在的样子。我总是抱着一线希望,或许有一天,我推开门,会看见子珊像从前一样坐在沙发上,轻轻柔柔地冲我笑。

“你呢?住哪儿?怎么回去?我回头问,要不,上我那里坐会儿。”我其实并不真心邀请他。那是子珊和我的两人世界。

他摆摆手,“不远,我坐地铁回去。我要在这儿再待会儿。陪我老婆待会儿。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吹风。”

“你儿子呢?”我记起他还有一个儿子。

“上大学了,翅膀硬了,压根儿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为他妈,他都快把我当仇人了。算了,不说了。你那三瓶酒不喝了,我帮你喝掉吧。浪费了可惜。”他指着我剩下的没开的三瓶啤酒说。

“随便。还喝,小心回不了家。”我没有回头,冲他挥挥手再见。我赶着回去等子珊回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上还是我一个人。原来,相信并不一定会有奇迹。

子珊并没有像我每次做梦那样,在我醒来时,躺在我的怀中。三年里,我每天都是这样盼望着醒来,然后开始失望的一天。

我昏昏涨涨地下楼,想去楼下的小plaza去买杯热咖啡和热狗充饥。

真的下雪了。今年天冷得出奇。我缩着脖子,经过昨天跟那个人聊天的地方,看见有群人围成一圈,我好奇走过去看,是他,昨天的那个男人。半躺在湖边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花,一只手还握着酒瓶,倾斜的瓶口处,挂着一根细细的冰棱。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好一会儿,听到有人说,已经打过911了。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起来了吗?”她问。我哼一声,算是回答。“今天晚上几点回来?”老婆以为我在附近的一个城市加班。每当我想子珊的时候,我就找个借口在这里过一夜,就好象在这里陪了一夜子珊。

“是,今天晚上就回去。做好饭等我。”我没有再多说,挂上电话。穿过人群,继续向前走。

我想,我已经快忘记昨天晚上我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街上喝酒的这件事了,更不记得我对他说过什么。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生离死别。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生不如死的时候,死亡就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抬头看看天,依旧苍茫茫的灰。

很多事,人都是无能无为的。比如还是秋天,就已经开始下雪了,比如我还活着,灵魂却早已经被上帝收走了。

我停下来,看看四周,然后想起来,我需要去买一杯热咖啡和一个热狗。

 

 

 

 



贴主:尘凡无忧于2024_06_10 14:58:2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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