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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一场

送交者: 小米辣田螺姑娘[☆★★漂流岛★★☆] 于 2022-11-21 19:48 已读 2486 次 11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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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阳光透过窗帘灼的手臂有些刺痛。我摸起枕边的手机,刚刚七点五十九分。于是闭上眼试图重回那个未完待续的梦境,辗转几个来回,只是徒劳。我依稀记得有个姑娘陪着我坐在街边的马路沿上喝酒,她的脸被一层雾遮住连说的话也跟着模糊不清。梦境显然无法重续,我心底没来由升起一阵烦躁,如同错过了电影里一段重要的情节。

躺了会睡意已经潮水般退却,干脆坐起身从床头杂乱的空酒瓶中摸出半瓶水,喝了几口,凛冽的寒意划过喉咙,提醒我今天应该是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出租屋地处北五环外一栋偏僻的筒子楼里,空间逼仄,一张床就以占去了大部分的地界儿,所幸采光还算充足,一年四季都能晒到太阳。我靠在床头一边喝水一边努力回想那件事究竟是何,直到墙边狭长、四角磨的有些包浆的琴盒印入眼帘才意识到今天是约好和买家交易的日子。琴盒里是一把fender stratocaster vintage 59,美标,三色日落,桤木琴体,指板是玫瑰木。这款吉他早已经停产,毫不夸张的讲它比这房间里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都贵。我自然不舍,可没办法,人总要先活着。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我都陷入极度焦躁的情绪里,像一个即将亲手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只有在偶尔空虚下的空档,那个中断的梦竟又冒出些支零破碎的头绪,梦境过于真实以至于我有些混淆里面的人是出于臆想还是真实存在的。

手机响起November Rain的铃声,我拎起琴盒,该出发了。

2.

碰面的地点约在后海。从地铁站出来,日头还挂着,整条酒吧街看起来懒洋洋的无精打采,只有到入了夜这里才会真正活过来。时间尚早,买家还没到,我也没急着去催。

拎着琴盒走了一路手臂有些酸,我找了家小卖部走进去,从冰柜里挑了根冰棍,付了钱就靠在店门口的墙边边吃边等。大概又过了会儿,街边陆续几家酒吧早早开张营业,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调试乐器和试唱的声音,多是些当下流行的歌曲,我驻足听了一阵便没了兴致。等待的过程过于无趣,我从窗檐延伸出的货架上抽出一份体报,老板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摆弄起手串。头版几页都是北京奥运的报导,还有两个月就将开幕,一切有条不紊的开展。副版是关于欧洲杯决赛,西班牙一球小胜意大利夺得冠军。

粗略读完了比赛过程,买家依旧没有露面,我终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过去询问下情况。屏幕上显示着条未读消息,是大辉发的,上面写着:四缺一,就等你了。

我并未回复。四缺一,这是我们很早前就定下的暗语。

买家很快接通了电话,解释说那边堵车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我忍住火告诉他最多再等半个点,否则交易干脆拉倒。

把报纸合上塞回货架,我拎起琴箱决定先四周逛逛。可就这一转身的工夫,迎头被人撞上。我接连倒退出几步手中的琴盒也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让我牙疼不止的声响。待站稳了身型才看清对面的人,穿了件花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岛屿标志。我只是匆促间抬肘,他就已经摇晃着踉跄倒地。十有八九是喝大了,我也懒得追究,俯身检查了下吉他,好在只是琴盒被划出了几道印子,里面完好无损。

我暗暗骂了句妈的,准备走掉。那喝醉的人却摇摇晃晃起身扑向我,我侧开身避开了几次,终于被惹得火光,抬起脚把他踹翻在地。不知不觉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醉汉倒是不敢再冲过来,坐在地上骂骂咧咧的叫嚷,那些话语如同山火蔓延,即将燃烧殆尽所剩无多的理智,这些年因为一时冲动而挨的教训数不胜数。我站人群中,目光都交汇到我身上。那目光漠视又满是渴望,我知道他们期待我做出点出格的举动就像我初次登上摇滚舞台的时候。我盯着眼前兀自谩骂的男人,将一块干涸的嘴皮咬下,整个人如一把接上电线的吉他即将迸发出凶猛的音符。

3.

从沈北火车站出来,尽管多年不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大辉。

他身型有些发福,好在身手依旧矫健,接过我的琴包一把扛在肩上,领着我到了停车场。上了车,大辉扭过脸说,我还以为你压根儿不会搭理我了。

我捡起他甩过来的烟,问,你们真打算重组?大辉把车开上机场高速,岔开话题不置可否的回答,野子跟沈北新街那边盘了间酒吧,说白了就是家live house,你也知道这年头请驻唱开销不小,我们一合计先去帮着镇镇场,本来打算就是玩票。等几个人真把压仓底的家伙事凑齐—— 他啧啧了几声又接着说,你说当年我爸因为玩乐队这事抽断了两根皮带,我都挺住了。后来怎么那么轻易就放弃了。说到这大辉有些落寞,不过很快掩饰过去,继续说道,后来排着排着就想到你了,知道你去了北京,我们也没报什么希望,就是觉得得通知你一声于是大辉给我发了那条短信。

所以我来了

他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留下还是回北京。我说还没有想法。在北京的几年算不上顺遂但也不至于落魄,日子一天天混过去,到头来我甚至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或者属于哪里。答应大辉的邀请一半是因为情份,另一半我也想在这段时间想想今后要走的路。

到了大辉租的仓库,几个人已经到了。都是些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鼓手野子,副吉他芦爷,大辉是贝斯。时间一下子倒流回我们第一次演出的舞台,表演结束后在后台几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光着膀子躺在水泥地上沉沉睡去。

仓库中央摆着台江阳仿雅马哈16路调音台,据说是野子软磨硬泡用几顿大酒换回来的。上面摆了张乐队以前的合照,我眼神扫过过就挪到一旁。这是我们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提谁也不问。主唱老朱说老子葬礼上别人管不了你们几个必须穿成红的,这样我躺在下面也喜庆。于是我们真的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统一穿了件红色的T恤出席他的葬礼,上面印着乐队的名字,漂流岛。

4.

出人意料的是排练格外顺利,看来多年摸爬滚积攒下的默契还在。我们迅速扒了几首老歌,大辉提议要不要整个新活?于是我们几乎没日没夜的凑在一起考论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那被生活磨灭的激情逐渐回到身体里,如曾经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

也是这个时候,关于去留的决心在我心中也隐隐有了定论。

可横旦于我们面前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无比清楚,只不过事实过于残忍没人愿意主动提及。一次排练完又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我觉得不如由我掀开这层伤疤。我们得找一个新的主唱,在心中默念了数遍,我咳嗽了一声,众人停下手中的调试看向我,似乎已经预料到这样的一天早晚到来。突然大辉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说,我去接个人。示意我等等再说。没人开口询问他去哪接谁,又各自摆弄起手里的乐器,仓库里偶尔才响起一两声短暂急促的音阶。

还好并未耽误多久大辉就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姑娘。他拍了拍巴掌说,来来来,大家认识下,啊茗,我特邀来的主唱。我们一脸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是什么药,大辉坐回我旁边的躺椅上,小声跟我嘀咕,跟你一样,也是刚才北京回来。说完抛了个媚眼。我冲他比了个滚蛋的嘴型。

出于礼貌我也只是简单跟啊茗打了个招呼。我虽然不是腼腆内向的性子但也绝算不上多友善健谈。这个叫啊茗的姑娘穿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拘谨的坐在离门口不远处的塑料椅上,后背打的笔直。气质上跟乐队简直南辕北辙,倒更像是幼儿园里的老师。

她细声细语的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于是我们决定今天先解散,明天继续。

第二天啊茗早早到了,换了身简单的牛仔行头。可见到我们依旧十分羞涩。这时大辉拎了两袋油条来了,问啊茗歌词写得如何了。啊茗从帆布挎包里取出个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小心翼翼递给大辉,像是个被抽查作业的学生。原来大辉提前把录好的demo发给啊茗,让她先找找感觉,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把歌词写了出来。大辉捧着笔记本看了几行,挥手让我们过来,说,要不走一遍看看?我们整理好乐器,帮啊茗支起话筒,她把歌词铺在架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就闭上了眼睛。

当她的声音通过话筒奔涌而出的时候,我们每个人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啊茗好像变了个,话筒化为一把锐利无比的铡刀把所有的质疑都砍翻在地。在激昂的伴奏里高亢的音符像蓄势而起的龙卷风,要将这座布满了杂乱电缆和灰尘的仓库掀翻。

当最后一个尾音结束,我们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唯一可以预料到的是演出当天的狂热。

5.

演出前夕,我们聚在野子的酒吧。

大辉不知从哪弄来一套投影仪,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奥运开幕式。一个半小时还没结束,人先扛不住了。几个人陆续喝醉,胡言乱语的各自吵吵,谁也不肯听谁的。我拎了半瓶酒走出酒吧,干脆就坐在街边的马路沿上。开幕式后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仍守在幕布前争执它是否结束,还有吧,是不是还有,没了,还真没了。我有点想念在北京的日子,它并不精彩、终日要为生计奔波,可我却生出不切实际的遐想,如果我还在,生活会不会变好点?就像这烟花表演,一朵后会不会还有一朵。虽然我现在过得更开心舒适,可仍旧有些沮丧,因为我知道自已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胡思乱想了会,啊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来,隔着我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这么多天下来,我和她说过的话着实乏善可陈。啊茗说,你没事?我摇了摇手里酒瓶示意无碍。

沈北新街大部分还在改建中,路灯只修了一半,刚好把她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中。我看着那双金色的双瞳有些出神,再她察觉前又赶紧看向别处。

好在啊茗也并未在意刚才我一瞬间的晃神。她抱住膝盖问,你会不会想念以前的日子?我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吧。她又问,你在北京是做什么的? 我说,过一天算一天的混吧,你呢?

啊茗说,驻唱,就在后海那片。

也许是被酒精麻痹了组织语言的神经,我哦了声,端起酒瓶却没喝。啊茗倒似毫不在乎这般冷淡,继续开口问,后海你肯定去过吧?

我点点头说,不怎么往那边跑。最近一次去是去卖琴结果还跟人干了一架。啊茗问,跟买家?价格没谈拢?我苦笑了声说,没,连买家的面都没见到。跟一喝醉的人,本来我都打算走了,结果那人嘴上一直骂个不停,把我惹毛了,就琢磨是不是给他长点教训。

啊茗说,我猜你最后一定悬崖勒马,以和为贵了。

我听她说的有趣,也放松了不少,笑着说,我选择将正义的铁拳执行到底,结果被更正义的群众报警给逮了。和那喝醉的哥们跟西四派出所里蹲到后半夜。

啊茗一时没搂住迸发一阵清脆的笑声,问后来呢?

我说,还能有什么然后。我守着那哥们睡了足足两个小时,等他醒了两人在警察叔叔面前痛改前非,多个人就赶上桃园三结义了。后来签了保证书,就给放出来了。

也许是笑得有些急了,啊茗脸上升腾起一片红晕,我别过头努力不去看。过了一小会,她才又开口说,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你保住了吉他。我说,所以才混不下去跑回沈北。

啊茗说,留着吧,挺好的一把琴。我之前也有一把V59,只不过摔坏了。

6.

大辉步履蹒跚的从酒吧门口出来,远远看到我和啊茗坐在路边,吊着嗓门喊,你俩嘛呢?拍电影啊,王家卫,花样年华还是重庆森林啊?我回头也冲他喊,要不咱俩拍啊,春光乍泄怎么样?大辉嘿嘿摆手说,免了吧,还是你俩般配。

他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从我身旁的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就跺回了酒吧。被他这么一搅合,刚刚熟络些的气氛也被打散。我和啊茗都有些不知所措,各自想着事情。沉默了好一会,我开口问啊茗,怎么摔的?

啊茗看向我露出几分不解的神情。我说,你那把吉他,怎么摔坏的?

哦,演出时遇到喝酒闹事的了。说罢她伸过左手摊开在我的面前。我握了握,一时没想到什么安慰她的场面话。啊茗说,你干嘛呢?我是让你看当时留下的疤。我借光亮看过去,一条淡淡的红线从左至右横穿过她的掌心,把代表命运的掌纹拦腰截断。啊茗说,那天被琴弦割伤的。我点点头,她又说,现在能松开我手了吗?

啊茗坐的离我近了些,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演出当天家里给她打过电话劝她趁早放弃这份没前途的工作。啊茗有些犹豫,可还是决定再拼一把,没想到晚上就出了事故。她的所有坚持和吉他一起四分五裂,那一刻啊茗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问她,这次回来还打算回北京吗?啊茗说,不回了,就留在沈北。你呢?还回去吗?

也许是酒精作祟我涌起莫大的冲动,我想问她,那你希望我留下还是回去,可到了嘴边又鬼使神差的改了口,还没想好,那你有什么打算?

啊茗把腿伸展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平静的说道,我年底就结婚了,家里一早就安排好的对象,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着急喊我回来。见我没搭话,她笑着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拿人生大事当儿戏。我说,那倒不是,可就这么把自己下半辈子押进去会不会太草率。

啊茗没有反驳,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酒瓶,抿了一口手一扬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的空地摔得稀碎。我听见她若不可闻的念道,既然选择认命不如就认得彻底些。下一秒她转回刚才的话题,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还回北京吗?

回。

我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一语不发。啊茗仍旧找着话题,她说你们谱子写得挺专业的,平时都听谁的歌啊?我口中蹦出两个乐队的名字,齐柏林飞艇、枪花。啊茗说,难怪摇滚范儿这么正,可惜我唱歌的地方没人愿意听摇滚,唱的都是些流行歌曲。梦一场,你听过吗?

我说没听过。但其实我是听过的,就在卖琴的那个夜晚小卖部的门口。那歌声断断续续从林立的酒吧里飘到我的耳朵里,每一句词每一处抑扬顿挫。

啊茗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唱歌人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就那么一身短袖牛仔的行头,披头散发的样子。可我每次驻唱结束都会换回一身裙子,头发认真的扎起来。时间久了,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一股莫名地悲伤涌上心头,我听到自己一字一句的对啊茗说,跟我回北京吧。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可仍旧控制不住的吐露心声。

我期望她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好或者不好。路灯的光包裹住啊茗像个厚厚的茧,她的指间拂过我的额头只留下一丝触碰后的凉意。我还是听到她轻声呢喃,下次吧,下次我们早点相遇。

啊茗起身回了酒吧。我也以为这份短暂的缘分和夜色一起就此结束,可没过一会儿啊茗又折返回来,这次手里拿了把木吉他,她挨着坐下,说我教你弹这首梦一场吧,就当是相识一场的纪念。在她轻轻的哼唱和舒缓的节奏中,我默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下次,下次我们早点相遇。

7.

演出当天我们没在排练,一直到晚上才在酒吧前集合。我和啊茗打了声招呼就各自走开,准备开场前的最后调试。

场子里的人并不太多,大多是大辉和野子叫来捧场的朋友,这让也好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反应过于冷淡。一开场我们先唱了几首耳熟能详的老歌热络下气氛,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场子开始燥了起来。接连唱了四五首,我们稍作休整,趁着空档我换上那把电吉他,电缆接入的一瞬间发出“嘭”的一声嘶鸣,像一头跃跃欲试的猛兽。

新歌的前奏响了起来,逐渐狂躁。进入到副歌,台下的人群甚至玩起了人浪。我站在啊茗身后,看着她双手握住话筒忘情的演唱,如虔诚祈祷的信徒。到了solo的环节,乐队成员停下来,把舞台所有的灯光都交给我,老迈的V59嘶吼着释放出对命运多舛的不甘和反抗。啊茗目不转睛的看了会,她抬手解开发带,头发散落在肩膀,在一刻我也终于释怀了。我在燥烈的节奏中走过去,大声冲她说,问你个事情。啊茗喊,什么事?我说,我走的时候你来送我吗?她点了点头说,我来。

突然一个酒瓶呼啸着飞过擦着我的脸砸到后面音箱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音乐戛然而止,台下乱哄哄一片。人群后排摇摇晃晃站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想必酒瓶就是他扔上来的。演出被迫中断,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翻身跳下台就准备冲过去。这时,啊茗在台上用话筒喊道,别去!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有些不解。她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一闪而过,又说了一遍,别去,就当为了我。

那男人忽然冲着台上喊道,你他妈还记得怎么跟你家里保证的吗?

我瞅了一眼他,又看看啊茗,心里已是明了。啊茗从台下下来,擦肩而过时她轻轻说了声,抱歉。我问她,你未婚夫?她没有回应依旧往前走。我说,值吗?她平静的回答,你不会明白的。一股巨大的挫败感笼罩着我,我有些声嘶力竭的冲她喊,那你他妈倒是跟我说明白啊。啊茗拉着男人往外走去再没有任何答复,只剩下话筒跌落地面兀自的嗡鸣。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未完的演出,我和啊茗,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个晚上终结。

男人离场前挑衅的往台上看了眼,对上我的视线。这一眼彻底把我激怒,我红着眼跳上台抄起一把乐器就扑了过去,大辉和野子识图从身后拉住我,可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整个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我甚至没有察觉手里拿的正是陪伴已久的那把59,此刻我把它高高举起如一把杀人的利器,琴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断裂成两截。琴弦也应声崩断,从我的掌心划过,一道深邃的裂纹印在上面,鲜血很快没过了整条命运的纹理。

8.

到沈北火车站时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大辉几个人来送我。票是最晚的一班车次,候车大厅里已经没了往常的热闹。众人叮嘱了几句,回去后保持联系。我满口应下又环顾了下四周。大辉拍拍我的肩说,啊茗今天有事过不来,她托我跟你道个别。我点点头示意明白,这般收场早已注定。被我亲手毁掉的除了那把吉他还有和啊茗之间最后一点颜面。

我挥手跟众人告别,转身进了站台。

大辉,野子和芦爷在车站坐了会,才回去车上。大家情绪有些低落。车子引擎响了一阵,并没有驶出。大辉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好一阵,还是开口对副驾上的人说,啊茗,你应该见他一面的。

啊茗没回答而是跟大辉要了根烟,零星的火焰在指端跳跃几下,她才开口,还是算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大辉叹了口气不再劝,送她到家下车时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没?

啊茗把车门关好,透过摇下的车窗淡淡的说,活着。

我刚进车站走了不远,迎面走来几人,领头的男子使了个眼色就迅速把我围住。我突然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瘫倒在地。

9.

手机微弱的灯光刚好指向七点五十九分。

我靠在床头努力回想刚刚的梦境,梦中有个姑娘和我并排坐在街道路沿上喝酒,然后她起身对我说了些什么。她的面容被路灯印的朦胧不清,嘴唇开合着我却听不见丁点儿声音。

记忆中尚存的只有她掌心也有一道和我一样的疤痕,野蛮的穿过整个掌心,清晰可见。这般的巧合让我有些混淆,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把现实代入到梦境中,我低头凝视手心的伤痕竟有些困惑它从何而来。

喝了几口水,我模糊记得今天似乎还有件尚未完成的事情。直到看到床脚的琴盒才想起,今天约了人卖琴。卖的是我那把绝版的Fender V59。尽管万番不舍,可我没别的出路。

临近傍晚,卖家还在路上。我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稍事休息,翻开一份体报,前面几页都是关于北京奥运的报道。随后才是关于欧冠的消息,西班牙战胜意大利夺得冠军。准备离开时被人撞了个满怀,我倒退了几步,琴盒也跌落到地上。对面的人穿了一件印有岛屿字样的短袖明显喝过了头,不依不饶的起身纠缠,很快被我一脚踹翻。他不停叫骂着,山火般耗尽我的耐心和理智。我握紧拳头向他走过去,手臂高高伦起——

人群中有个声音传来,别去,就当是为我。

我心中一凛,十分笃信曾经在哪听过同样的话语。我在人群中四处巡视,可那声音已经如彻底消散,没了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醉鬼仍叫嚣着挑衅,我却没了教训他的兴致,低头挤出了围观的人群。

就这么漫无目的在街上蹓跶,也许是我手里的琴盒让人误以为是驻唱的歌手,一路上也没人上前招揽生意。我走过最后一条街道,结尾最后一家酒吧里传出些杂乱的动静,我顺着敞开的大门看过去,发现桌椅东倒西歪的倒了一地,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正苦口婆心的劝着台上的驻唱,他苦着脸近乎哀求道,你可不能这么走了啊,不然我这一晚上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台上的姑娘也说话了,我是真的没办法唱了。

我走进去避开地面上的狼藉,在靠近舞台的一侧找个个位置看过去,那女子垂着脸,头发肆意的散落在两侧。灯光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只是注意到她的左手绑着厚厚的纱布,洇出斑点血迹。我叫住正在一边收拾的服务员,问出了什么事?服务员说,刚才有人在店里闹事,上台把姑娘吉他给砸了,估计是拉扯时受的伤。我说,闹事的人呢?他说,听到说要报警就跑了,当时太乱脸也没看清楚。瘦高个儿,穿了件什么岛的短袖。

这时台上又传来女孩的声音,她说老板,我现在吉他没了,手也伤成这样。根本没办法伴奏,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早已记不清这是在北京的第几个年头,周而复始的生活如同巨大的车轮碾碎了我当初所有的梦想,我以为自己登上了一处更宽广的舞台,谁曾想它更像是一座牢笼。与其到最后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放弃所有期望。日子兜兜转转过去,我从未真正渴求过什么。直至今日,冥冥中的安排推着我,拉住我,把我带到这她的面前。我问她,你想唱什么歌?

她抬起头,目光把我从碌碌无为的泥沼中拉出来。我没有再躲闪这双眼眸。她问,我们之前遇到过?

我弯腰取出吉他,笑笑说,没有。又问了次,想唱什么?

她说,梦一场,会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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