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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颜

送交者: 小米辣田螺姑娘[☆★★漂流岛★★☆] 于 2022-08-01 2:39 已读 3968 次 11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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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走了之后,病房又回归了清冷。除了例行检查清扫的护工,没人驻足片刻。人们私底下议论,说那个女孩前后也就住进来三四个月,却不是个安分的主,每天叽叽喳喳,可安排的化疗一次没做,摆明了就没想着活。只不过医院里的人司空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戏码没过几天便没了讨论的兴头。尽管如此我还是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模样,年纪不大,职业是幼教,刚参加工作不久。可绝不该如风言中那般生无可恋的人。

至于这般风评从何而起,我想大概是她在这般压抑灰色的地带活的过于肆意,每日里总拉着护士滔滔不绝的讲网络听来的段子,喜欢扒在窗头看几步之遥外的胡同巷弄,甚至养了一盆长相张牙舞爪的多肉。可每到了化疗的日子她却找起千般理由推脱。这般矛盾的度日到最后终于变成格格不入的虚张声势,对生尚有希望的觉得她故弄玄虚,连病痛都是伪装。而那些病入膏肓的又反感她这般对生死毫不在意的漠视与嘲弄。

欢颜的事大多讲自我的妹妹,她表述起来往往缺乏逻辑,甚至含糊不清。我自然可以费些篇幅把它杜撰的丰满且悲情,这个女孩是如何的坚强与乐观,又是如何自己扛过病痛与折磨。可她已经不在,即便妙笔生花的褒扬对逝者,对生者都不太尊重。

更何况我的妹妹尚还在治疗中,自她确诊肿瘤以后全家人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几日都是熬到凌晨才勉强入睡,眼刚合上一阵就陡然惊醒,接连数日都是如此。满天神佛保佑,头两次的化疗结果还算理想,眼下正准备着接受最后一次治疗,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休养一段日子就可以出院了。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对病痛充满敬畏,没算,是敬畏。目睹过加诸于她身上的诸多苦难,我甚至无法堂而皇之的安慰病榻之上的妹妹,说你的哥哥愿意替你受下一切。即便这般虚伪的关怀听起来很温馨美好。月初轮到我去照看还在化疗恢复期中的妹妹时才断断续续听到关于另一个女孩的事,它如同一颗在贫瘠废墟中发芽的种子,沉重又充满希望。

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我就立刻动身前往医院,那丫头就要接受最后一次化疗想必委屈的紧。日头高高的挂着却难以汲取到一丝温暖,倒是风吹的狠,割的人隐隐生疼。医院坐落在成府路四通八达的马路中央,像一方巨大的火柴盒,人们进进出出也如一根根点燃的火柴,火焰燃烧了一阵,“嘭”一声熄灭。我顺着人潮,来探望一周未见的妹妹平安。

尽管并非第一次来,我仍对医院冗长的走廊心有余悸。灰白是永恒的色调,鼻息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蒙着口,座椅上等待的垂着头,来回走动的捂住脸,让人看不真切。唯一真实的只有每扇门前等待的灯牌,每走过几处,便有一盏熄灭。

几周前我们在电话里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最终以平安挂断了通话结束。原因是她死活不愿意接受第三次化疗。可是一见面,这个还是花季出头的女孩还是从老远就认出了我,撒娇着叫了几声哥。待我坐在床边,她笑着把掌心里捂着的橘子递给我。勉强着挤出一个笑脸,倘若时间能够倒流,我只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还是那个到处疯跑,一脸汗渍的疯姑娘。

橘子并没有想象中的温热,她应该捂了很久,可手和那些冰冷的仪器一般冰凉。我包了几瓣放在她手里,像儿时那般把那双手举到嘴边哈着气。再过稍许,她将从我身边暂离,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或者永远。照片里我的妹妹还古灵精怪的做着鬼脸,稚气未脱朝气蓬勃。此时她却被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包裹住,像一束烈阳暴晒下的花朵,花枝萎靡的低垂下去。她早已剃掉了一头长发,头皮赤裸在空气里。没有如这个年纪里的少女般谈论着喜欢的偶像,看过的电影或是昨天刚吃过的美食。到更像个久病成医的长者,夸夸其谈着各种药片的区别,吹嘘着自己一点也感不到疼。平安说的累了,似乎察觉到我的神情,皱起鼻头说,哥,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小尼姑。

等她入睡,我把被子掖了掖,轻声起身走出病房。病痛像是一剂强力的催化剂逼着她成熟,可她越懂事我就越不忍。

到了后半夜,平安似是入了魇,应该是个绵长深邃的梦境,她一直垂着泪呢喃不休。我便覆住她的手,像儿时哄她入眠那样,想帮她驱赶走那些虚无缥缈的鬼怪。可这次入梦者似乎并无恶意,平安急促且欣喜的重复着那个名字,一遍连着一遍,我不得不把身体凑近些才勉强听清。大概是移动间椅子发出的声响把她惊醒,平安杂乱无序的呼吸趋于平缓,睁开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接连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平安的瞳孔才重新聚拢。“是不是哪里疼?” 平安不置可否,只是说,“ 哥,你能问问护士我可不可以去隔壁待会…”

本想着一口回绝,这般深夜,旁边又是间空置的房间,床铺自是冰冷。见我犹豫,平安也不吵闹,只是坐起身安静的等待,如今她虚弱的如一张单薄的纸,影子都跟着稀簿。我未曾想到她会为了一场梦境执拗至此,只好就范。轻轻帮她披好外套,我问她,

“你刚才念的名字是欢颜,对吗?”

平安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暗淡,蜷起腿把下巴抵在膝上,良久后才闷闷开口,“我才不会想她。”

嘱咐她不要下床,我出门去找值班的护士,意外顺利的同意了。原来这已经不是平安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她素来乖巧,医生护士对她也自然多几分照顾,加上那房间本也是空置着便由着她去。大家都夸平安懂事,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好身体恢复的才快。打开灯,搀扶着平安上床躺好,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着那个女孩在最后的日子里认识了平安,至少不会孤伶伶的无所依偎,多少也算是慰藉。

平安全然无了睡意,那个梦境已经彻底消散连同梦中的人一起,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心事。我把她的枕头稍势垫高了些,好让她躺着舒服。本想着夸几句那名字听起来有些诗意,话到了喉咙还是咽回去。于是只好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平安开口问我能不能帮她修剪下指甲,沿着指弧,最好看不到一点多余。我知道她不想让我难受,便答应。只是屋里灯光有些暗,她的指甲又像蝉蜕一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脱落。于是我捧着那纤细苍白的小手小心翼翼的雕琢,耐心等待着平安开口。

“哥,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嗯,你问吧。”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鬼吗?”

“咱们非得在深更半夜聊这个?”

“你怕?或者这么说,你希望这世上有鬼魂存在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心中早有预设,模棱两可的打着哈哈。我当然清楚她所期待从我嘴中听到的答案,她指的是那个叫欢颜的女孩,或者不仅仅是她。所以我只能逃避。我的妹妹并非因为病痛而凭空臆想,她想的恰恰是我不敢面对的现实。已经过了午夜,整个病房陷入一阵诡异的平静,静的只剩我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时强时弱,像颗不安的心脏。我也自然明白,她想确认的是生命会不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而延续,而非被时间的河流殉葬,把多少思念的人淹没在岁月的泥沙之下。对于我的沉默,平安并没有显出丝毫不耐,或者她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在这冷清的房间中还有另外一个灵魂陪伴着她,一起熬过止疼药失效后该死的疼痛,一起走出灰白永契的病房,一起度过未来的日子。我不忍心告诉她,也许,我是说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平安只记得两人相遇是在一个日头充足的午后,生活就是从那天开始被活生生的抽离。我远在异地无法陪同,而父母年事已高也经不起折腾,一切手续都由她自己办理,学校医院两头奔波,忙得焦头烂额。过了正午太阳越发毒辣起来,柏油马路上也蒸腾起一股缥渺的白气,汗珠开始顺着脖梗往下淌,像跗骨的蚁虫,平安喘不上气,抓起几张化验单径直走出了门诊楼,在树荫下的休息区里冷眼观察着过往的人。她带着几分恶趣味揣摩着每个路人的心态,男女老少,西装革履或是衣衫褴褛。来的人未必全都真情实意,而住院的人也未必就一定欣然感激。啧啧,多好的果篮多半会一直放到腐烂生虫。瞧瞧这苹果的个头…  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打断了她,我说姑娘,看不出年纪轻轻这么多愁善感啊,你这叹气就没停过。

我都长瘤了还欢天喜地个什么劲儿,平安没好气的起身准备走人,刚走出几步被一位伸展着四肢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挡住了路。那女孩涂着鲜艳的口红,嘴角也扬起,活脱脱一只午后慵懒而舒坦的猫咪。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病患,也许是谁家的家属吧。她有些自嘲的想,可惜阳光晒不好我的细胞。可能是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的有些久,对方微微撑起眼睑看过来。平安赶紧转身走开。

“嗨,小姑娘。你也是来看病的?”

分明是个精致的人,开口却是个张扬鲁莽的性子。平安仿佛翘课被教导主任抓了正着,竟一时迈不开步子定在原地。可真丢人,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那女孩却招招手像串门儿时远方来的长辈叫她坐过来休息。

“看着这么年轻,不会高中没毕业吧?”那女孩脸上挂了几分狡偈的笑意询问。

“怎么可能!我都上大学了!”平安红着脸反驳。

“嘿,还真看不出来。” 女孩得逞一般笑出声,“我以为你未成年少女呢。”

对方好像总有办法激起平安的胜负欲,可每当平安咬牙切齿的反驳,她又轻描淡写的带过。直到太阳烤的那姑娘脸庞升起一片红晕,她摆摆手哄孩子一般说,算了算了,你赢了还不成吗。我请你吃饭当做补偿。。而且医院那么难以下咽的饭菜,她都能吃的香甜可口。这就是欢颜在妹妹印象中最初的样子,风卷残云般扫荡着盘中的饭菜。对面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我脸上有菜?肿瘤患者就不配干饭吗?”

“没没..只是羡慕你胃口这么好。”平安讪讪地回答。

“你说你叫平安?平安..平安..” 欢颜猛的锤了下桌子,惊得她差点仰倒在地。“你名字这么吉利,怎么还老垂头丧气的。来,先啃个鸡翅!”

“我一点都不饿..” 平安有些恼火,不假思索的说,“吃了也是浪费食物。”

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平安有些忐忑的瞄了一眼欢颜的脸色,心想对方会不会恼怒于她。可欢颜仍专心致志的对付盘里的饭菜,等到剃光了手里鸡翅上最后一丝肉才又开口,

“饭要好好吃,每天要认真的过。病总有治好的那天,你才多大啊,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欢颜突然抬起手对准平安的脑门儿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算是对于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的惩罚。她推过一个干净的餐盘,里面是些刚剥下来的鸡肉。

“真把我当小孩了啊。” 平安心里一阵无语,还是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只是那个时候平安敏感多疑的内心本能的推敲起这份莫名其妙而来的善意。她甚至怀疑欢颜所展现出来的那份无畏与通达说不好也只是徒有其表的伪装。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周星驰的喜剧,有些过于浮夸。可唯一肯定的是那份流露出的善意确凿无疑。平安觉得自己成了打入“敌后”的卧底,对这个弹了自己一脑嘣儿的人充满好奇。临别前,两人互留了微信。欢颜打了个响指说,小姑娘,我先帮你探探路,给你占一张能晒着太阳的床位。平安过了马路走到车站,抬头发现欢颜还没有走,看见她看过来挥了挥手。

“真是个怪人。”平安摇摇头上了车。

入了夜,空气依旧燥热。平安冲完凉,看着镜中的自己。病情已经肉眼可见,原来白皙健康的皮肤下冒出一块块淤青红肿沿着血管扩散全身。像掉进了染缸,任凭她洗得再用力也徒劳无功。父母在深夜听到隐约的干呕,一时所有的灯都被点亮,映的平安脸苍白。她一边摆手示意父母不要上前,一边匆忙拧开水龙头去冲,洗手池里的血丝被水化开呼啸而下。从那一晚起,命运开始多舛,每一秒都是恩赐。

“你一时半会又回不来。不想让你担心。”平安在电话里对我说。

从小陪伴她的人现在远在他乡,她便选择学着藏起那份脆弱。肿瘤像一场骤起的野火,所经一处都将其燃烧殆尽,只留下一片残破的废墟。是疼痛又不完全是,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从这幅躯壳中流逝。如一片萧瑟深秋中的树叶,稍一阵风就会从枝头坠落,然后等待腐烂。

父母回屋休息了,屋里又回归黑暗。平安坐在床上用纸巾包裹住咳出的血痰。她百无聊赖的打开手机,突然想起了欢颜。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病友此时此刻也会像自己这般煎熬着无法入睡吗?还是她早已习惯了这份病痛,可以坦然的面对。看那副轻松的样子难不成真有什么别出心裁法子,也许可以传授自己一二。想到这她的心情好转了几分,疼痛似乎也随之退却。平安划着朋友圈想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帮自己寻到能照到阳光的床铺。

我已经没法上学了,不知道你是否也脱离了原本生活的轨迹。平安含了口温水漱了漱,点开欢颜的朋友圈,发现里面空落落的,没有动态,甚至个人简介也是空置。只有一张照片挂在上方。

照片里是一群半大不点的孩子,簇拥着欢颜,各自咧嘴笑的灿烂。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站在孩子中央,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温柔着看着镜头。平安举着手机仔细端详,每个孩子都各自做着鬼脸,有的吐出舌头,有的眯起眼睛,有的干脆把脸挤做一团。只有欢颜半弯着腰,抿起嘴笑。

平安点了个赞,又发了条评论,原来你还是个孩子王!

欢颜并没有回复。于是关了手机,重新躺下。心里一阵自豪,果不其然如自己所想那般,米欢颜你那副大咧咧的样子全是伪装,等见了面看你还怎么装。

化疗的疗程被提上日程,平安收拾了些换洗衣服回到医院。一位年轻的护士领着她去往住院部的床位,路过一家病房时她清楚的听到里面一个女子压抑不住的呻吟,那该是怎样剧烈的疼痛才会发出的声音,好像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狠狠的撕裂。病房的门虚掩着,平安自始至终都没鼓起勇气往里看上一眼。

年轻的护士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哎,简直是遭罪。听说上个礼拜就要出院,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留下了。一直占着床位也没听说给安排手术…  

平安快走了几步躲过那道门缝。声音逐渐平缓下来,门被推开走出一个端着针剂托盘的护士,摇摇头,只是和走在前头的同事交流,没别的办法,只能靠安定撑着了。直到后来平安才知道那是种多么残酷的事情。

欢颜昏睡了许久,醒来时将尽傍晚。平安已经找了把椅子坐在床侧。她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把发稍也打湿。见到平安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欣喜,只是凶巴巴的念叨,居然空手来,那我可不招呼你了啊。那边有水,你自己去倒。

“行行行,你年长你有理。”平安递过一杯水,“米老师,想不到你还是个教育从业人员。”

“可别提那帮熊孩子了。整天上蹿下跳经给我惹事。”欢颜故作气馁的捂住额头,“我就是为了图清静才进了医院。我小时候这个年纪都会帮家里洗菜了。”

果然一提到小朋友,她就来了兴致。

“得了吧,你这样子小时候肯定也是惹事精。”

“切,你还不是一样,没少挨家里揍吧。”

“反正比你强…”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投进来给她们,把灰白的墙面染成金黄,上面投印出两个孩童的身影。一个五岁綁起两根马尾辫,一个九岁剪了一头齐刘海。五岁的女娃喜欢在树丛间疯跑,扑蝴蝶抓蚱蜢。九岁的坐在窗檐下翻着一本本彩色画书,偶尔探出头望望天上的云朵。阳光渐渐退却,两个影子一点点重合最终合为一体。谁也不愿嘴软败下阵来,谁也不忍结束这一刻的重逢。

“我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虽然小时候经常偷吃我的零食,但一直可疼我了。”平安煞有其事的介绍我出场,“我上学那会考试考砸了,经常叫他冒充家长来参加家长会。”

“这我倒是比不过你了,还有个能照顾你的哥哥。”欢颜话头突然一止不再说下去。说来除了平安似乎也从未有人来探望过她。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不过吧,我也不需要有个哥哥。”欢颜盘起腿坐直身子,挑衅的说,“ 我不是吹牛,我猛起来做骨穿都不带哼唧一声的。”

这次虫鸣夏日中的交谈一直进行到快熄灯的时间,一直到护士又一次的催促。欢颜严肃的表示,为了纪念这次伟大的会谈必须送平安一件纪念品。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抽屉,险些跌落床下。平安手忙脚乱的把她搀扶住,发现这具身体近乎微弱的颤抖,如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平安情不自禁的想,这般纤细的手是如何抱起那些孩童的。

此时此地,白枳灯的光亮把我们从那个夏夜拉回到现实。平安翻开衣兜给我展示那件无时无刻不随身携带的礼物,是一颗手工叠制的五彩星星,每一角都是不同的颜色,在中心又交汇在一起。这般单调苍白的灯光下倒也算难能可贵的色彩了。

“这是她亲手折的。”平安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足有半个拇指大小。“哥,等我出院了,你带我去买个水晶瓶把它装起来好不好,放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彩虹的那种。

这是欢颜折的第一颗星星,现在送给了平安。她说当老师时班里最听话的孩子都会奖励一颗星星。

平安故作不满,你还真把我当未成年了啊?

欢颜没有继续斗嘴,示意平安坐的近些,然后举高手机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镜头一闪将两人的笑脸刻在画里。

合照从此变成了欢颜的头像。画面记录了化着淡妆努力微笑的她和那个尚未被病痛完全击垮的妹妹。只有这张照片仍能依稀看出两人少女般美好的样貌。平安后来才得知,那是假发套,欢颜总是从一天的伊始就备好妆容,人们自不会在意那时长时短发色变换的头发,只是觉得这个女子有个精致的面孔。也只有私下和平安相处时,她才会摘下浓密的发套,抱怨这玩意儿简直是种折磨。此刻终于解脱,泛着淡淡白色的头皮稀疏的挂着几缕发丝,几乎可数,像一个脱了丝的网球。一颗被蜜糖包裹起的苦果,一副年轻破败的躯壳。

听完平安的描述,我不由心生悲切。本该如花的人,却不再有绽放的资格。可她仍骄傲,换做是我,也绝不会如此的坚强

“她还教我叠,说多个人叠得快些。”平安把脸抬起换了副似是恼羞的神情,只是眼中早已泛起波澜。“我一定是傻子才会相信她的话,到最后都被她骗了。”

欢颜说,这不是普通的折纸,它有个名字叫许愿星,等咱们攒够一千颗就能实现个愿望。

可平安早已不是嗷嗷要糖吃的孩童自然不会相信这般幼稚的事情,全当是给这无聊重复的住院生活找个消遣。这种玄之又玄的祈愿万一能有千万之一的可能被哪位路过的神佛听见呢?更何况长时间的促膝长谈对两人的身体都是不小的负担。平安并没有手工的天赋,用时冗长,欢颜也不催促,安静的抽出另一张纸在指间旋转变换。偶尔来了兴头,又把折好的星星铺开,煞有其事的在纸张上写上一行小字,或涂鸦几笔。大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话。比如今天食堂做了黄焖鸡,隔壁的小两口吵了架,自己做了怎样光怪陆离的梦。平安看在眼里,只觉的她越活越像个孩子。

离许愿需要的数量尚且遥不可及。索性连去食堂的时间都省下。床上的人越发懒散卧着不肯动弹,于是打饭的任务交给平安,风驰电掣的奔跑,赶在人潮前打好两人的饭。简单的一荤一素,用保温罐装好。欢颜已经很少再碰肉食,她的胃口每况愈下,连口味也跟着刁钻,要不嫌油下的重了腥味冲,要不就是盐放的少了口里尝不到味。好在平安拎了些橘子回来,那种青皮淡黄的,一看就嘴里生津。两人吃的不亦乐乎,手指沾了酸,牙也倒了一片。折纸的工程照旧着。

饭要好好吃,每天要认真的过。病总有治好的那一天。平安总算逮到机会把这话一字不差的奉还。欢颜一阵好笑,说看不出你还是个记仇的人啊。

这个夏天已临近尾声,夏末的最后一场雨带走了炙热的阳光也浇熄了欢颜身上所剩无几的热情。她终日觉得寒冷血液也僵住,不得不裹着厚厚的被子。只有当平安来时,还舍得把一天中少有的笑容展现,继续叠着星星。抽屉里已经积攒了数量可观的成品,五颜六色的交织成一道迷你的彩虹,不知不觉中平安对它们产生了依赖,也许当第一千个的星星完成时真的会诞生出某种魔力。可欢颜总是说,她数着呢还差几个。

平安觉得这是属于她和欢颜私有的愿望。可她不曾料到,欢颜竟背着自己将好不容易积攒下的纸星星一只一只送了他人。

化疗室,肿瘤部,从不缺悲观的人。以至此也无需再顾及他人的情绪。五官最先死去,挂在脸上一尘不变。见了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寡淡。欢颜揣着一大兜的纸星星登场,每碰到一人便主动上前搭话。她此时的状态一目了然,加上又是礼貌热情,他人也不好意思过于冷漠。聊上几句那纸做的许愿星就派上了用场,递过一颗,再道些祝福的话。也讲究技巧,若是久住的病友断不能只是早日康复的片汤话,得说一年接着一年就熬过去了。碰到家属才是那些平安顺遂的场面话。唯独护士和大夫不好应付,冷着脸撵着回房,不给丝毫送出星星的机会。

“我叫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欢颜笑着回答。

平安得知后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我们费心费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你问都没问我就拿去送人!

可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人带去希望啊。欢颜嘶哑着嗓子劝慰着,她已经忙活整整一个下了。

除了我这个傻子谁相信你啊!他们会在乎这张破纸叠出来的东西吗?

可我知道你在乎的。我送你的第一颗…

那颗许愿星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到欢颜的脚边。你自己留着吧!

平安扬长而去,唯一一次她们未曾珍重的道别。走出几步,才发现这走廊如此延长,尽头黑洞洞的望不到边际。欢颜的房门仍旧敞着一道缝隙,透出微光。平安迟疑了下,想着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可为何欢颜要把俩人珍惜的藏品毫不在意的送人。她只要唤上一句挽留的话,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自己都会转身假装耿耿于怀的原谅她。可这条寂静的走廊,连接着欢颜与平安生命交错的最后隧道里并未发出一声声响,也许欢颜没有挽留,也许开了口她不曾听到。那道留有余光的门最终还是关上了。

那以是欢颜最后的时光。很多事情她选择独自承受,比如她体内那颗硕大的肿瘤是如何疯狂增长,贪婪汲取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养分。切除,复发,扩散,器官衰竭,步步推着她靠近悬崖。她早以知晓自己会以何种结局落幕。挨过了凌晨,大口褐色的血液涌出,她被推进了重症室,靠着机械维持着呼吸。弥留苏醒的几个片刻,也曾努力寻找床边的身影,那里一直空着。终于乏的紧又合上。太阳还未曾升起,一剂安定注射过后,欢颜没有再能醒来。

这个女孩唯一正常生活的片段便是和一群孩子短暂的相处,遗憾或许是孩子们只知晓她踏上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并无归期。这个世上不知是否还会有人记挂着她,也好,那她便永远是那副恬静淡雅的模样。和那个叽叽喳喳赖在病床上的米欢颜划开一道界限。瘦骨嶙峋、被疼痛佝偻了脊背的那个姑娘毫不起眼的离开了,沐浴着阳光被天真孩童簇拥那个还活在记忆里,恐怕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剩下的那些许愿星被平安用漂亮的纸盒装好寄给了幼儿园的孩子,嘱咐他们乖乖听话,老师回去要挨个检查作业。

“她最后一定也在怨我吧。”

天空的厚重云层中已经透出一两道晨光。平安靠在床背上,紧紧握着那颗五彩的纸星,就像她曾无数次握住欢颜的手。纸张已经有些破损,颜色也不复明亮。可还好,它最后被护工捡起送回到平安手里。成了她弥足珍贵的宝物。平安喃喃自责着,我可真傻相信了许愿真的会实现。如果我聪明一些就不会抱怨她把那些星星送人…她最后也一定很生我的气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第一颗被制作出的星星,端详了片刻,发现了它的特别,于是告诉平安这个发现,这应该是唯一一颗彩色的星星。

平安无精打采的说,哥,那又怎么样呢。

也许欢颜早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那颗彩色的许愿星并非一张纸叠出,而是各色的纸张拼接出的。平安把它们依依铺展开,欢颜略显稚气的字迹工整地写道,

“如果今天醒来阳光灿烂,我决定忘掉身上的痛,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爱第一个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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